周末的清晨，網絡平台上的流量正處於早高峰攀升階段。
幾個擁有兩百萬粉絲的測評營銷號，在早上八點整，極其默契地同步發布了一段名為「揭秘手辦代工廠黑幕」的視頻。
視頻畫面經過了刻意的調色處理，顯得灰暗壓抑。畫面中，成堆散發著惡臭的醫療廢棄塑料被倒進轟鳴的粉碎機里。
渾身髒污的工人在昏暗的車間裡抽著煙，沒有任何防護設備。旁白配著用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
「這是一家沒有任何資質的黑作坊。他們為了賺取黑心錢，大量使用含有重金屬和甲醛超標的回收廢料進行注塑。粉絲滿心歡喜花錢買回去的，其實是劇毒的垃圾。」
視頻在預先準備好的水軍推動下，迅速衝上熱搜。
詞條#路遠手辦 甲醛超標#空降微博榜單前十。
恐慌情緒在網際網路上蔓延。不少缺乏辨別能力的預售買家開始湧入觀止工作室的官方微博和售後客服通道，質問視頻的真實性。
觀止商城的後台數據顯示，原本停滯的退款申請率出現了微小的抬頭趨勢。一個小時內，有三百多人點擊了退款按鈕。
申城，觀止工作室公關部。
公關總監老張眉頭緊鎖，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草擬著嚴正聲明和律師函。「沈總，這是極光那邊的黑公關動作。」老張拿著列印出來的文件走到沈淵桌前，「視頻里那些畫面，我比對過了，是三年前南方查處一家非法廢料加工廠的舊新聞資料，被他們重新剪輯嫁接了。我們必須立刻發聲明闢謠，並公開紅星塑模的環評資質和資質證書！」
沈淵看著那幾份文件，沒有接。
路遠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遊戲掌機，因為網絡延遲剛剛輸掉了一局比賽。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老張手裡的律師函。
「發聲明有用嗎？」路遠把掌機扔在沙發墊上，伸了個懶腰，「你拿出一張紙說沒有毒，人家水軍說你的紙是造假的。你發律師函，人家說你拿資本壓人。一來一回打嘴仗，粉絲看著只覺得煩。」
老張急切地說：「可是老闆，任由輿論發酵，退款潮一旦成規模，對我們聲譽打擊太大。」
路遠站起身，走到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溫水。「不用辯論。他們說我們是黑作坊，那就把作坊大門敞開給所有人看。」
路遠轉頭看向沈淵：「聯繫李先，在紅星廠的核心車間、注塑機台、用料倉庫，全部架設廣角高清攝像頭。網絡專線直連各大平台，開24小時直播。不配解說，不搞美顏，機器怎麼轉的，就讓他們怎麼看。」
沈淵立刻明白了路遠的意圖，轉身拿起電話執行。
三小時後。各大網絡直播平台，觀止官方帳號毫無預兆地開啟了直播。
直播間標題：「流浪星空手辦生產專線：從零到一」。
沒有公關人員的苦口婆心，沒有精心編排的話術。
呈現在數百萬網友面前的，是四個並排的高清監控畫面。
第一個畫面：明亮無死角的恆溫用料倉庫。成堆的嶄新密封原料袋整齊碼放。攝像頭甚至清晰地拍到了外包裝上印著的「台塑集團醫用級環保ABS粒子」出廠標籤。一名倉管員拿著掃描儀，正在對批次號進行掃碼入庫登記。
第二個畫面：無塵注塑車間。地面乾淨得能反光。工人們全部穿著統一的防靜電服，戴著口罩和手套。巨大的德系高精密度注塑機發出沉穩有節奏的轟鳴。
第三個畫面：質檢工位。幾個質檢員坐在強光燈下，手裡拿著精密的數顯遊標卡尺和放大鏡。每一個剛下來的底座零件，都在被仔細測量公差，然後記錄在案。
第四個畫面：組裝與噴塗流水線。廠長李先正戴著護目鏡，站在流水線最前端，親自盯著自動噴塗機械臂的工作軌跡，對顏色飽和度進行把關。
整個直播間裡，只有規律的機械運作聲。白熾燈光打在嶄新的設備和明亮的模具上，呈現出一種絕對客觀、無法偽造的現代工業美學與秩序感。
直播間彈幕停滯了短短半分鐘，隨後迎來了爆炸式的反彈。
「神他媽黑作坊！你管這叫黑作坊？這車間乾淨得比我的臉還白！」
「那個說用垃圾廢料的營銷號呢？出來走兩步！人家用的直接是全新大廠醫用級環保料，包裝袋上的防偽碼我都截圖去官網查了，是真的！」
「這遊標卡尺測量的精度……我一個搞機械加工的看了都頭皮發麻。兩百九十九的手辦，他們居然這麼抓品控！」
「路遠太硬核了，一句廢話不說，直接把流水線懟你臉上。」
隨著直播的持續推進，不僅退款申請瞬間歸零，反而因為這種極度坦誠硬核的展示，吸引了大量原本沒有關注的路人。預售訂單量在短時間內又迎來了一波恐怖的飆升。
系統提示音在路遠的腦海中不斷響起。網民們看著那些勤懇嚴謹的工人，回想起營銷號令人作嘔的造謠構陷，對路遠遭受的商業霸凌產生了強烈的打抱不平與同情。
致郁值積分一截一截地往上漲。
申城辦公室內，老張看著後台數據，對路遠的公關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
就在網絡上一片讚譽，紅星塑模的名氣徹底打響之時。
某個偏僻的城中村出租屋內。
沒有窗戶的房間裡瀰漫著刺鼻的劣質天那水氣味。兩台拼裝起來的廉價3D光固化掃描儀正在全功率運轉。
一台電腦屏幕上，正全屏播放著紅星塑模的慢直播畫面。
一名瘦弱的男子坐在電腦前，不停地按下快捷鍵，將直播畫面中展現出的手辦關節連接點、底座暗扣的結構高頻截圖。
「輝哥，這結構挺簡單。卡扣的弧度我都拿軟體跑出來了。」男子轉頭對坐在破舊沙發上抽菸的中年男人說道。
輝哥吐出一口濃煙，將手裡的劣質翻模矽膠塊扔在桌面上。「讓下面的作坊機器動起來。用廢料打，不用管甲醛。噴漆顏色調亮一點。」
「官方現在賣的火熱，我們走半價。」輝哥冷笑，「抓緊印。這種流量飯，吃完這半個月就能收工回老家蓋別墅了。」
刺耳的劣質切削機聲音，在昏暗的地下室里迴蕩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