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頂級錄音棚。
厚重的隔音門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控制台前，導演徐白戴著監聽耳機，神色專注。幾名混音師正在緊張地調整著音軌推子。
路遠坐在後排的真皮沙發上，手裡拿著一罐冰鎮可樂。
「老闆，這是昨天剛用國內最頂尖的愛樂交響樂團錄製出來的第一版配樂樣片。」徐白轉過身，語氣里透著一絲興奮，「您聽聽看。」
混音師按下播放鍵。
正前方的超大屏幕上，出現了西北超算中心剛剛渲染出來的最新畫面。十萬天兵天將在烏雲中列陣，金甲閃爍。下方焦黑的大地上，妖猿手持一根粗糙的鐵棒，仰天怒吼。
伴隨著畫面的推進，音箱裡傳出了宏大的交響樂。
大提琴的低頻鋪墊出厚重的底色，圓號和長號吹奏出激昂的旋律。弦樂組的快速拉弦營造出極強的緊張感。整個配樂嚴絲合縫，華麗、規整，充滿了史詩般的高級感。
一曲放完，徐白摘下耳機，看向路遠：「怎麼樣？是不是很有那種宿命對決的張力？」
路遠沒有說話。他放下手裡的可樂罐，修長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錄音棚里的氣氛莫名變得壓抑起來。混音師們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刪了。」路遠語氣平淡，吐出兩個字。
徐白愣住了：「刪了？老闆，這可是花了一百多萬請國家級樂團錄的。哪裡不對嗎？」
路遠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指著屏幕上那隻毛髮粗糲、身披殘破鎖子甲的妖猿。
「畫面是泥土裡長出來的，音樂卻是坐在金色大廳里吹出來的。」路遠的目光透著毫不掩飾的失望，「太規整，太華麗了。」
「交響樂是屬於西方貴族的詠嘆調。它能吹出帝王的威嚴，但它吹不出野性。」路遠雙手撐在控制台上，「妖猿是個不服輸的野獸，它心裡只有悲愴和憤怒。」
徐白沉默了。他看著屏幕上的畫面，再回想剛才的配樂，確實感覺到了一種難以名狀的割裂感。畫面太野，音樂太雅。
就在這時，沈淵推門走進錄音棚，臉色有些難看。
「老闆，極光那邊又發通稿了。」沈淵將手機遞給路遠。
微博上，極光娛樂高調宣布，《戰神：悟空》的全部配樂，將由好萊塢格萊美獲獎配樂大師漢斯先生親自操刀。通稿里，漢斯坐在頂級錄音棚里，指揮著百人交響樂團，排面拉滿。
極光的水軍趁機瘋狂拉踩。
「這才是國際化的大製作！格萊美大師坐鎮，視聽盛宴預定。」
「聽說觀止那邊還在用國內的草台班子樂團錄音？真是土法煉鋼，沒有西方音樂的底蘊，怎麼可能做出高級感。」
路遠將手機扔回給沈淵，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格萊美？西方底蘊？」路遠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華夏的神話，什麼時候輪到西方人來定調子了。」
「走。」路遠穿上外套。
「去哪？」徐白一頭霧水。
「去黃土高原。」路遠推開錄音棚的門，「去找能吹出風沙的人。」
兩天後。陝北，黃土高原深處。
一輛滿是泥污的越野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車窗外，是連綿不絕的黃土坡，光禿禿的，沒有一絲綠意。初冬的北風夾雜著粗糙的沙粒，打在車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路遠靠在后座上，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黑色風衣。他微微閉著眼睛，眉頭輕鎖，將那種長途跋涉後的疲憊與孤獨感演繹得淋漓盡致。
越野車在一個破敗的村落前停下。
路遠一行人踩著厚厚的黃土，來到了一口破舊的窯洞前。窯洞外掛著幾串乾癟的紅辣椒，院子裡堆著雜亂的柴火。
一個穿著舊棉襖、滿臉風霜皺紋的老人正坐在院子裡的矮凳上，用粗糙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擦拭著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古塤。
這就是當地記載的非遺傳承人，老李頭。吹了一輩子嗩吶和古塤，卻因為傳承斷代，連個願意學手藝的徒弟都找不到，只能守在這口破窯洞裡度日。
看到路遠等人進來，老李頭有些拘謹地站了起來，手裡的塤不知道該往哪放。
「大爺，您坐。」路遠走上前，沒有嫌棄凳子上的灰塵，直接在一截木樁上坐了下來。
路遠看著老藝人那雙布滿裂口的手，眼神中流露出一種對傳統技藝沒落的深深惋惜。這種情緒不是演的，他確實對這些即將消亡的文化感到一絲悲哀。
路遠沒有多說客套話，直接讓徐白拿出平板電腦，點開了那段渲染好的妖猿畫面。
「大爺，我們是拍電影的。」路遠指著屏幕上那隻面對十萬天兵的妖猿，「我想請您，給它配個音。」
老李頭看著平板上那些精美的畫面，連連擺手：「這高科技的東西，我一個老頭子哪懂啊。我吹的都是些紅白喜事的土調子，登不上大雅之堂的。」
「大雅之堂吹不出它的命。」路遠看著老李頭的眼睛，語氣真誠而堅定，「它不需要雅，它只需要悲愴。這片黃土高原上的風，就是它心裡的聲音。」
老李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他看懂了屏幕上那隻猴子眼裡的不甘。
老李頭慢慢坐回矮凳上，拿起了那把滿是包漿的古塤。
他將古塤放到嘴邊，乾癟的腮幫子微微鼓起。
就在老藝人即將吹響第一個音符的瞬間，路遠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路遠拿出手機。屏幕亮起，是一封郵件，附件是一段視頻。
之前極光娛樂作踐人的做派早就惹得天怒人怨。沈淵也早就料到極光內部會出亂子，提前布置好了商業情報網，稍加引誘，那些在片場受盡窩囊氣的底層工作人員，自然會把極光的醜態當做「投名狀」偷偷送出來。
路遠微微低頭，點開了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