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畫面有些晃動，顯然是有人躲在角落裡偷偷拍攝的。
畫面中，極光娛樂《戰神：悟空》的室內綠幕片場亂成了一鍋粥。
頂流男星楚明穿著一身布滿光學捕捉點的緊身動捕服，正煩躁地扯著衣領。緊身的衣服將他缺乏鍛鍊的肚子勒出了一圈明顯的贅肉。
「這衣服什麼破材質，勒死我了！」楚明一把將頭上的動捕頭套摘下來，狠狠摔在地上，「我剛做好的髮型全毀了！這還怎麼拍？」
站在對面的好萊塢技術總監理察，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理察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破口大罵：「這是專業的動捕設備！你個懶惰的垃圾！我們需要你做一個後空翻！不是傻站在那擺姿勢！
旁邊的翻譯戰戰兢兢地將原話翻譯了過去。
楚明的經紀人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指著理察的鼻子用中文尖叫：「你罵誰垃圾呢！我們明明可是頂流！為了你們這破機器，連臉都不露，已經很給面子了！翻跟頭這種危險動作，當然要用替身！萬一崴了腳，你們賠得起嗎！」
「用替身？那你們花這麼多錢請這個白痴來幹什麼！」理察徹底怒了，雙手在空中揮舞。
極光娛樂的製片人王總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和稀泥。
「理察先生，消消氣。明哥的粉絲主要看的是氣質。要不這樣，動作邏輯我們改一下。」王總賠著笑臉，「猴子不用翻跟頭，就讓他站在原地，單手拿著棍子指著天，擺個帥氣的造型。後期用特效把跟頭加上去不就行了？」
理察聽到這話，眼睛瞪得像銅鈴，仿佛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為了擺姿勢修改邏輯？！你們在侮辱好萊塢技術！你們在侮辱電影！
理察一把扯下脖子上的工作牌，連同手裡的對講機一起，狠狠砸在昂貴的監視器上，屏幕瞬間碎裂。
「我不幹了！你們自己收拾這堆爛攤子吧！
理察轉身大步離開片場，留下王總和楚明的團隊在原地大眼瞪小眼。整個劇組的拍攝進度徹底陷入了停滯。
視頻到此結束。
路遠關掉手機屏幕，內心冷笑一聲。資本和流量的強行縫合，就像是用膠水粘起來的破爛瓷器，表面看著光鮮亮麗，只要稍微用點力，自己就先碎了一地。
連他出手的必要都沒有。
路遠將手機放回口袋，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老藝人身上。
黃土高原的冷風呼嘯著捲起地上的沙土。
老李頭閉上了眼睛，乾裂的嘴唇貼在古塤的吹孔上。
「嗚——」
一聲極其沉悶、壓抑、仿佛從地底深處鑽出來的塤聲，在破舊的院子裡緩緩盪開。
沒有交響樂那種恢弘的起手式。這塤聲粗糙、渾厚，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蒼涼。
徐白按下平板的播放鍵。畫面上，妖猿在焦黑的大地上緩緩抬起頭。
塤聲配合著妖猿那雙燃燒著暗紅色火焰的眼睛，瞬間將所有人拉入了一個孤寂、絕望的境地。仿佛能感受到妖猿的不見天日，感受到歲月在它身上刻下的傷痕。
徐白渾身的汗毛倒豎，死死盯著屏幕。
緊接著，畫面中的天兵天將開始擂動戰鼓。
老李頭猛地睜開眼睛，將古塤放在膝蓋上。他迅速從身後的布袋裡抽出了一把同樣飽經風霜的舊嗩吶。
他深吸了一口氣，乾癟的臉頰瞬間鼓起，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突。
「滴——！！！」
一聲極其高亢、悽厲、帶著撕裂一切力量的嗩吶聲，驟然穿透了黃土高原的風聲直衝雲霄。
那聲音太霸道了，像是一把生鏽但極其鋒利的鈍刀，硬生生切開了剛才塤聲營造出的壓抑感。
畫面中，妖猿拔地而起，手中的鐵棒在半空中掄出一個殘暴的半圓，狠狠砸向那高高在上的十萬天兵。
嗩吶聲在這個瞬間達到了頂點，沒有規整的音階，只有純粹的、原始的憤怒與不屈。那是對宿命的反抗，是對神明高高在上的蔑視。
嗩吶一響，百樂退讓。
什麼大提琴，什麼圓號，在這一聲悽厲的嗩吶面前，全都顯得蒼白無力。
一曲終了。
老李頭放下嗩吶，劇烈地喘息著，拿著樂器的手在微微顫抖。這是他這輩子吹得最用力、最痛快的一次。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徐白摘下眼鏡，偷偷抹了一把眼角。錄音師甚至忘了關掉便攜錄音設備的開關，呆呆地站在原地。
路遠站起身，走到老李頭面前。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拿起旁邊桌上有些豁口的粗瓷茶碗，倒了一杯溫水，雙手遞到老李頭面前。
路遠的眼神深邃，看著老李頭顫抖的雙手，流露出一抹被時代洪流碾壓的無奈與悲愴。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老藝人，而是整個華夏傳統文化在資本衝擊下艱難求生的縮影。
路遠嘴角掛著一絲苦澀的笑意。
「大爺。」路遠輕聲開口，「這曲子，叫什麼名字？」
老李頭喝了一口水，緩了口氣，憨厚地笑了笑：「沒啥名字，我們村里老一輩傳下來的，就是遇到大旱年頭，對著老天爺吼兩嗓子的調子。」
「好。」路遠轉頭看向徐白，眼神恢復了上位者的果決，「配樂就用這個。把國內最好的錄音設備全部運到這裡來。就在這口窯洞前，就在這片風沙里錄。」
「好萊塢有他們的格萊美。」路遠看著遠處蒼茫的黃土坡，語氣冷厲，「我們有我們的黃土地。這才是《西遊·妖猿》的魂。」
徐白重重地點了點頭，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知道，在底蘊和靈魂上，他們已經對極光完成了徹底的降維打擊。
極光的內部正在分崩離析，而觀止的戰旗，已經插在了這片最堅實的黃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