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世博展覽館三號館。
這裡原本是用來舉辦大型漫展的場地，如今被觀止工作室直接包下，臨時改造成了巨型面試中心。
沒有花哨的宣傳海報，沒有衣著光鮮的迎賓禮儀。整個場館被分割成幾百個半開放式的機位，空氣中只迴蕩著一種聲音——密集如暴雨般的鍵盤敲擊聲。
這是最純粹的極客戰場。
老林站在隊伍末尾，看著前方長達百米的簽到隊伍，布滿血絲的眼裡閃過一絲退意。他今年五十二歲，頭髮花白，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在這個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的隊伍里，顯得格格不入。
「小張，算了吧。」老林嘆了口氣，乾枯的手指拽了拽旁邊年輕人的衣角，「我都這個歲數了，腦子轉得慢，跟不上你們年輕人的節奏。觀止這種做遊戲大作的地方，哪能看得上我這種老骨頭。我還是回老家開個小賣部算了。」
「林老大，您說什麼胡話！」小張急了，死死拽住老林的胳膊，「當初在天元，要不是您手把手教我底層架構，我早被優化了。您的技術底子，放眼整個國內單機圈都是這個！」小張豎起大拇指，「路神發了江湖集結令，說只看技術不看資歷，您必須試一試！」
老林苦笑搖頭，正要掙脫，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嗤笑。
老林轉頭。來人西裝革履，頭髮抹了厚厚的髮蠟，手裡拿著一份燙金封面的厚重簡歷。身後還跟著兩個幫忙拎包的狗腿子。
天元遊戲前技術總監，趙德彪。
這人在天元是出了名的「PPT戰神」，寫代碼一塌糊塗，但極擅長向上管理和搶奪下屬功勞。老林當年那個硬核單機Demo被砍，就是趙德彪在劉總面前進的讒言。
「趙總監。」老林面色一沉，不想理會。
趙德彪卻不依不饒，上前一步，目光輕蔑地掃過老林的格子襯衫：「老林啊，做人得有自知之明。觀止現在是行業新貴，門檻高得很。你一個快退休的老頭，連最新的引擎疊代都搞不明白，來這兒不是丟人現眼嗎？」
趙德彪抖了抖手裡的燙金簡歷，拔高音量，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看到沒？我這份簡歷，操盤過三個月流水過億的項目。我今天來，是沈淵沈總親自授意獵頭接觸的。觀止現在缺的就是我這種能統籌大局的管理型人才。至於你？趕緊回家抱孫子吧。」
周圍排隊的程式設計師們紛紛側目，眼神中透出幾分忌憚。大廠總監的經歷，在行業內確實是一塊極具分量的敲門磚。
老林臉色蒼白，攥緊了拳頭。小張氣得想罵人，卻被老林死死拉住。
「下一位！」
面試台前，傳來一道冷硬的聲音。
趙德彪聞言，理了理領帶，無視排隊的規矩，直接越過老林和小張，大搖大擺地走向最中央的主面試台。
坐在面試台後的，正是當初撕毀競業協議、投奔觀止的技術骨幹陸展。他現在是《破曉》項目組的副主程，手握極大的技術生殺大權。
「陸總，久仰久仰。」趙德彪滿臉堆笑，雙手遞上那份厚重的燙金簡歷，「我是趙德彪，前天元遊戲技術總監。這是我的履歷，您過目。關於《破曉》後續的商業化運營和團隊管理，我有一套非常成熟的打法……」
陸展靠在電競椅上，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根本沒接那份簡歷。
「趙德彪？」陸展指了指桌面上的一台高配筆記本，「廢話少說。開機，打開編輯器。」
趙德彪臉上的笑容一僵：「陸總，這是什麼意思？我是來應聘高級技術總監的，又不是底層碼農……」
「觀止的規矩，不管是主程還是總監，必須能隨時下場寫代碼。」陸展敲了敲桌子，眼神銳利如刀，「題目很簡單。手搓一段基於物理引擎的3D碰撞反饋底層代碼。不用調庫，純手寫。給你十五分鐘。開始。」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無數道目光匯聚在趙德彪身上。
趙德彪額頭瞬間冒出冷汗。他已經五年沒碰過底層代碼了，平時全靠使喚下屬，現在讓他純手寫物理碰撞反饋，簡直比殺了他還難。
「陸總，這……這不符合規矩吧？」趙德彪乾笑兩聲，試圖矇混過關，「我的核心競爭力在於架構統籌和資源整合。這種底層的髒活累活，交給人下面的人去做就行了。我可以給您講講我的PPT規劃……」
「不會寫？」陸展直接打斷他。
「我……不是不會，是生疏了。而且我……」
「那就是寫不出。」陸展冷笑一聲，直接把那份燙金簡歷掃到地上，「連底層邏輯都不懂，你拿什麼統籌架構？靠你那張嘴，還是靠你那些花里胡哨的PPT？」
陸展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面如土色的趙德彪，聲音冰冷：「觀止不養PPT高管，更不養吸基層血的寄生蟲。保安，把這個廢物給我扔出去，拉入觀止終身黑名單！」
兩個膀大腰圓的安保人員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趙德彪。
「你們幹什麼！放開我！我是上億流水項目的操盤手！你們這是暴殄天物！」趙德彪殺豬般地慘叫著，被硬生生拖出了場館。
大廠光環，在觀止的硬核規矩面前，被踩得粉碎！
全場先是死寂，隨後爆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與興奮。那些常年被PPT高管壓榨的底層程式設計師們，只覺得胸口一口惡氣狠狠吐了出來。
「下一位！」陸展重新坐下，面無表情。
小張深吸一口氣，猛地將還在發愣的老林推到了電腦前：「林老大，上！」
老林踉蹌了一步，跌坐在電競椅上。他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光標，布滿老繭的雙手微微顫抖。
陸展掃了一眼老林花白的頭髮，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語氣依然公事公辦：「題目一樣。十五分鐘。」
老林深吸了一口氣。當他的指尖觸碰到機械鍵盤鍵帽的那一刻，他渾濁的眼神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極其純粹、極其專注的鋒芒。
「啪啪啪啪啪！」
沒有絲毫停頓，沒有絲毫猶豫。老林的雙手在鍵盤上化作一團殘影，一連串精簡到極致的C++代碼如同瀑布般在屏幕上傾瀉而下。
陸展原本只是漫不經心地看著，但僅僅過了兩分鐘，他的身體猛地前傾，死死盯住了屏幕。
老林敲擊的代碼，沒有任何花哨的冗餘，每一行都直擊底層硬體的運行邏輯。
這種極具想像力且極其暴力的內存優化算法，沒有十幾年死磕單機引擎的深厚功底，絕對寫不出來！
十分鐘。
老林敲下回車鍵，雙手離開鍵盤，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寫完了。算法比較粗糙。」
陸展猛地站起身，看著屏幕上的代碼，眼神中充滿了極度的震撼與狂熱。
「牛啊……」陸展喃喃自語，隨後猛地看向老林，「您……您是天元以前負責『劍隕』那個項目的主程，林老？」
老林苦笑一聲：「早就不做主程了。在天元這幾年，天天寫換皮抽卡的腳本，手都快廢了。」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傳來一陣騷動。
執行總裁沈淵在一群高管的簇擁下，大步走來。他正在巡視面試現場的進度。
「怎麼回事？」沈淵推了推金絲眼鏡，看著激動的陸展。
陸展一把拉住沈淵，指著屏幕上的代碼，聲音都在發抖：「沈總！撿到寶了！這是頂級的底層架構師！」
沈淵目光一凝，視線落在老林臉上。他迅速調取了腦海中的行業資料，瞬間對上了號。
「林先生。」沈淵直接越過陸展，走到老林面前，主動伸出雙手，「您在天元，是被埋沒了。」
老林受寵若驚地站起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敢握住沈淵的手：「沈總，我這歲數……」
「觀止只看技術，不看年齡。」沈淵語氣斬釘截鐵，「天元給您開多少年薪？」
老林愣了一下：「算上績效，不到八十萬。」
沈淵轉頭看向跟在身後的HR總監，聲音擲地有聲：「給林先生開三百萬底薪。另外，單獨成立第二個觀止遊戲中心，林先生任首席架構師，項目方向完全由您主導，不設任何盈利KPI指標！」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三百萬底薪！獨立項目主導權！這是給足了頂級技術人員最高的尊嚴與自由！
老林如遭雷擊，死死盯著沈淵，眼眶瞬間紅了。他那顆被資本壓榨得幾乎熄滅的純粹遊戲夢，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
「沈總……我……」老林聲音哽咽，說不出話來。
「不用謝我。這是我們老闆路總定下的規矩。」沈淵微微一笑，腦海中浮現出路遠那漫不經心的身影，眼神愈發敬畏，「老闆說過，做真正的好遊戲，就得讓真正懂技術的人，站著把錢掙了。」
老林重重點頭，老淚縱橫。
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無數程式設計師看著這一幕，熱血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