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
落葉村的打穀場上亮起了幾盞昏黃的大燈泡。飛蛾在燈泡周圍瘋狂亂撞。
節目組發布了晚餐任務:為村裡的老人和孩子做一頓晚飯。
打穀場被分成了左右兩個區域,氣氛形成了極其荒誕的對比。
左邊,林澤的團隊搬來了兩台大功率微波爐和幾個高級保溫箱。幾台冷色調的補光燈將場地照得如同攝影棚一般明亮。
林澤穿著一件一塵不染的白色圍裙,正戴著隔熱手套,將幾份錫紙包裝的菜餚放進微波爐加熱。
這些是他們提前從申城高檔餐廳打包帶來的星級預製菜:佛跳牆、黑松露鮑魚撈飯、法式紅酒燉牛肉。
幾分鐘後,林澤將加熱好的菜餚擺在精緻的白瓷盤裡,周圍還用西藍花和聖女果做了擺盤裝飾。
他端著一盤佛跳牆,走到鏡頭前,深情款款地說:「雖然條件艱苦,但我希望大山裡的長輩和孩子們,能品嘗到外面最好的味道。這是我用最高規格的愛,準備的晚餐。」
畫面極其精美,但也極其虛假。
打穀場的右邊,沒有補光燈。
路遠找村長借了一口生鏽的大鐵鍋,直接在泥地上墊了三塊紅磚,把鐵鍋架了上去。
他蹲在地上,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把干稻草,塞進磚頭底下的縫隙里,然後不斷往裡填乾柴。
火苗竄了起來,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路遠那張被煙燻得有些發黑的臉。
路遠把下午釣來的小鯽魚在水槽邊開膛破肚,洗淨血水。
鐵鍋燒熱。路遠挖了一大勺白色的豬油扔進鍋里。
豬油融化,發出「嗞啦」的聲響。路遠把處理好的鯽魚丟進鍋里,兩面煎至金黃。
隨後,他提起一壺開水,猛地倒進鍋里。
「轟」的一聲,白色的水蒸氣升騰而起。魚湯在沸水中迅速翻滾,熬出了濃郁的奶白色。
阿飛的奶奶從自家菜地里拔了幾把小白菜,洗乾淨後遞給路遠。
路遠把青菜扔進鍋里,又抓了一把粗鹽撒進去。最後,他端起一盆提前用涼水和好的粗糙玉米面,沿著鍋邊一點點攪和進去。
湯汁變得濃稠。
這是一大鍋賣相極差的雜魚糊塗面。
但隨著柴火的燉煮,一股極其濃烈、直擊靈魂的香味在打穀場上瀰漫開來。
那是混合著魚鮮、豬油香和柴火氣的真正人間煙火味。
「開飯了。」路遠用大鐵勺敲了敲鍋沿。
阿飛、李奶奶,還有村里十幾個留守的老人孩子,立刻圍了上來。
他們沒有去拿林澤那邊精緻的瓷盤,而是各自端著家裡帶來的、邊緣缺了口的粗瓷大海碗。
路遠給每個人都舀了滿滿一大勺糊塗面。
老人們蹲在火堆旁,顧不得燙,呼嚕嚕地喝著麵糊。阿飛捧著碗,吃得滿頭大汗,連鍋底的糊鍋巴都啃得乾乾淨淨。
火光映照著他們沾滿麵糊卻發自內心滿足的笑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喝面聲交織在一起,暖意融融。
而林澤那邊。
幾個村民被拉過去品嘗佛跳牆。老人們吃了兩口,就皺著眉頭放下了筷子。
「太膩了,吃不慣。」一個大爺搖了搖頭。
高檔海鮮預製菜在微波爐加熱後,原本的鮮味流失,只剩下厚重的油脂和調料味,在山村微涼的夜晚迅速冷掉,凝結出一層白色的油膜。
林澤站在冷光燈下,看著無人問津的精緻菜餚,臉色難看至極。
他轉頭看向路遠那邊熱火朝天的景象,嫉妒得發狂。
經紀人立刻在手機上瘋狂操作。
很快,節目組的直播間裡,水軍開始瘋狂刷屏。
「路遠是在餵豬嗎?給老人吃這種糊成一團的東西!」
「太不尊重節目組了!林澤準備了那麼好的食材,路遠就拿幾條破魚糊弄人。」
「譁眾取寵,拿窮人作秀!」
彈幕烏煙瘴氣。
打穀場上。路遠端著碗,幾口把碗裡的面扒拉乾淨。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麵糊,站起身。
他拿起一根燒了一半的木柴,扔進火堆里,濺起一片火星。
路遠轉過身,沒有理會林澤,而是徑直走到導演組的監視器前。
他雙手撐在桌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總導演。
路遠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裡極其清晰。
「這節目叫《人間值得》,不是《戲精作秀》。」路遠指了指屏幕上那些被水軍帶節奏的彈幕,「把那幫噁心人的玩意弄走。不然,我走。順便,觀止法務部會跟你們談談後續。」
總導演的冷汗瞬間下來了。
他太清楚路遠現在的資本體量和全網的真實號召力了。萬農集團怎麼倒的,圈子裡一清二楚。
沒有任何猶豫。
總導演拿起對講機:「切斷二號機位信號。去請林澤團隊,現在立刻收工離開。」
五分鐘後。
林澤和經紀人面如死灰,在工作人員的強行「護送」下,連夜收拾東西滾出了落葉村。
打穀場上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鐵鍋下的柴火還在散發著餘溫。
喧鬧散去。
路遠打了個飽嗝,伸了個懶腰,準備回節目組安排的土屋睡覺。
阿飛跑了過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一張皺巴巴的作業紙塞進路遠手裡,然後轉身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路遠愣了一下。
他借著月光,展開那張紙。
紙上用鉛筆歪歪扭扭地畫著一個粗糙的小人。小人手裡拿著一根魚竿,頭上戴著一頂草帽。
旁邊,用稚嫩的字跡寫著一行字:
「路哥,我長大了,也要像你一樣。」
路遠看著那行字,安靜了很久。
夜風吹過,帶來山林間特有的草木清香。
路遠把紙條折好,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裡。
他抬起頭,看著滿天繁星,嘴角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意。「這小子,畫得真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