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落葉村還隱沒在青灰色的薄霧裡。空氣中瀰漫著露水打濕泥土的腥氣,混合著幾縷若有若無的草木澀味。
「喔喔喔——」
村頭一隻羽毛鮮亮的蘆花大公雞,踩在長滿青苔的石碾子上,扯著嗓子發出了一聲極具穿透力的啼鳴。
土屋裡,那扇有些漏風的木板門被人一把拉開。
路遠頂著一頭睡得亂七八糟、宛如鳥窩般的頭髮,睡眼惺忪地走了出來。他身上穿著一件老頭背心,下半身是一條寬大的印花大褲衩,腳上趿拉著一雙黑色的塑料拖鞋。
「這雞叫得,比沈淵那小子催財務的報表還準時。」路遠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手抓了抓肚皮,在心裡瘋狂吐槽。
門外,節目組的跟拍導演和攝像師已經在冷風中蹲守了半個小時。看到路遠這副尊容走出來,跟拍導演愣了一下,趕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帶著節目組logo的精緻台本提示卡,快步迎了上去。
「路老師,早上好。」跟拍導演壓低聲音,試圖引導流程,「按照咱們節目的環節設計,清晨是展現農家勞作意向的最好時機。您可以去村口的農田裡走走,對著鏡頭抒發一下對大自然饋贈的感慨,然後我們會安排一位老鄉和您偶遇……」
路遠停下腳步,半眯著眼睛瞥了一眼那張寫滿密密麻麻台詞的提示卡。
「抒發感慨?」路遠翻了個白眼,毫不客氣地越過跟拍導演,趿拉著拖鞋往村道上走,「我餓了,去找飯吃。你們愛拍不拍。」
跟拍導演舉著提示卡的手僵在半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按照以往錄製綜藝的經驗,那些明星大腕哪怕再不情願,也會為了鏡頭前的形象配合念兩句台詞。但眼前這位,顯然根本沒把鏡頭當回事。
「導……導演,這怎麼拍?」攝像師扛著機器,不知所措。
監視器後方,總導演看著屏幕里路遠趿拉著拖鞋、毫無形象可言的背影,咬了咬牙,猛地一拍大腿:「撕了!把所有台本都給我撕了!從現在開始,零腳本跟拍!他去哪你們去哪,別干涉,別搭話,就當自己是兩個透明的監控攝像頭!」
總導演心裡門兒清,昨晚林澤滾蛋後,這檔節目的生死存亡已經全系在路遠一個人身上了。既然這位爺喜歡真實,那就給他極致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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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極其荒誕卻又無比真實的一幕在直播間裡上演了。
沒有精緻的裸妝,沒有刻意找好的側臉光影。鏡頭裡的路遠,就像一個村里最常見的二流子閒漢,晃晃悠悠地順著泥巴路走到了村頭。
村頭有一棵百年老黃角樹,樹下支著一個簡陋的土灶攤子。一個滿臉溝壑的老大爺正用一把大鐵勺,在燒熱的平底鐵鍋上攤著蔥油餅。刺啦刺啦的油煎聲中,面香混合著蔥香,隨著白色的熱氣在清晨的冷空氣中肆意飄散。
路遠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亮,快步走了過去。
「好嘞,剛出鍋的,燙手著咧。」大爺用粗糙的黃紙包起兩張冒著油光的蔥油餅,遞給路遠。
路遠接過餅,也不怕燙,直接站在土灶邊上,張嘴就是一大口。酥脆的麵皮在口腔里發出清晰的「咔嚓」聲,蔥香和豬油的混合香氣瞬間炸開。路遠滿足地嚼著,含糊不清地嘟囔:「舒坦。」
就在這時,不遠處的土岔路口,一個瘦小的身影背著一個幾乎有他半個人高的竹背簍,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柴刀,正準備往後山走去。是阿飛。
路遠咽下嘴裡的餅,衝著那邊喊了一嗓子:「嘿!那小子,幹嘛去?」
阿飛停下腳步,轉頭看到是路遠,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些:「去後山砍點柴。家裡的柴火不夠燒中飯了。」
路遠走過去,二話不說,直接把手裡沒動過的那張蔥油餅撕成兩半,將其中一半塞進阿飛那雙沾著泥巴和草屑的手裡。
「吃完再去。大清早空著肚子幹活,長不高。」路遠自己咬著另一半餅,用下巴指了指村尾那條水流平緩的野河,「砍完柴來河邊找我,昨天看那河溝里水草挺茂,肯定有大草蝦。」
阿飛看著手裡冒著熱氣的蔥油餅,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謝謝,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
半小時後,村尾的野河邊。
太陽已經完全躍出了山頭,金色的陽光灑在清澈的河面上,波光粼粼。
總導演看著後台的實時監控數據,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早上六點半,原本是直播流量的最低谷,但此刻,《人間值得》的直播間在線人數已經突破了三百萬,並且還在以每分鐘數萬的速度瘋狂飆升!
畫面里,沒有任何矯揉造作的劇情。
路遠已經脫了鞋,把大褲衩卷到了大腿根,光著腳踩在滿是淤泥和水草的淺水區。他彎著腰,雙手在茂密的蘆葦根部小心翼翼地摸索著,眉頭緊鎖,咬牙切齒,仿佛在進行一場生死攸關的戰役。
「跑?你還跑?今天非把你清蒸了不可!」路遠猛地往前一撲,雙手在泥水裡狠狠一合。
泥水四濺,濺了他一臉。
路遠興奮地舉起雙手,手指縫裡,一隻足有巴掌大小、揮舞著鉗子的青色野生大草蝦正在瘋狂掙扎。
岸邊,剛砍完柴跑過來的阿飛,看著路遠那滿臉泥巴、像個小孩子一樣得意的滑稽模樣,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一陣極其爽朗、毫無陰霾的大笑。
「你太笨了!抓蝦要從後面抄,你這樣會把水攪渾的!」阿飛丟下背簍,也脫了鞋踩進水裡,動作極其熟練地在水草里一掏,瞬間就抓出了一隻同樣肥大的草蝦。
路遠瞪著眼睛,不服氣地冷哼:「剛才是失誤!你等著,我今天非抓個蝦王出來!」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清晨的野河裡,伴隨著泥水和笑聲,徹底玩瘋了。
直播間裡,彈幕已經密集得徹底蓋住了畫面。無數在大城市裡擠著早高峰地鐵、吃著冰冷便利店飯糰、過著996社畜生活的觀眾,看著屏幕里那充滿原始粗糙生命力和極致人間煙火氣的畫面,情緒瞬間破防。
「破防了兄弟們,我坐在工位上,看著路神抓蝦,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這特麼才叫生活啊!」
「沒有職場PUA,沒有虛假社交,一塊錢的蔥油餅,一條野河。路神過的,是我做夢都想過的日子。」
「太治癒了。阿飛笑得真好看,昨天某個人還逼著人家哭,真該死啊!」
「看路神這樣,再看看昨天某個滾蛋玩意,真是鮮明對比。資本捧出來的塑料假人,在真正的生活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高贊彈幕中,對林澤的厭惡與討伐開始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