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城，雲頂莊園。
客廳沒開大燈。路遠整個人陷在柔軟的意式沙發里，手機屏幕的冷光打在他略顯扭曲的臉上。
屏幕上，那個穿著黑衛衣、單手撐住漫天隕石的背影正在無限循環。配樂是激昂的嗩吶，彈幕是密密麻麻的「致敬路神」、「天塌下來您頂著」。
沒有猶豫，路遠直接撥通了沈淵的電話。
電話響了半聲就被接起，聽筒里傳來沈淵壓抑不住激動的聲音：「老闆！您在遊戲裡的彩蛋直接引爆了外網，華爾街那幫人現在都……」
「停。」路遠冷硬打斷，伸手捏住突突直跳的眉心，「花錢，把熱搜撤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老闆，這是為什麼？」沈淵的聲音里透著不解，「這是絕佳的個人IP營銷機會，現在全網都在讚頌您的格局……」
「太中二了。」路遠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馬上辦。」
「我明白了。」沈淵的語氣突然變得極度肅穆，甚至帶上了一絲敬畏，「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您是覺得，過於神化個人，會掩蓋黑石團隊的努力，這種不居功自傲的超然，沈淵受教了！」
路遠張了張嘴。
「但是老闆，這次我不能聽您的。」沈淵深吸一口氣，語氣堅決，「防民之口甚於防川。這是玩家自發的情緒宣洩，是民心所向。這時候花錢強壓熱搜，反而會激起逆反心理，被有心人帶節奏說我們心虛。這股勢，壓不住，只能順！」
沈淵頓了頓，擲地有聲：「天塌下來，這次觀止替您頂著！您好好休息！」
「嘟——」
電話掛斷了。
路遠看著退回桌面的手機，滿臉呆滯。
他只是覺得中二社死，怎麼到沈淵嘴裡就成了「事了拂衣去」的超然謀略了？還有那句「防民之口」，自己是昏君嗎？
「毀滅吧，趕緊的。」路遠絕望地把手機扔到茶几上，扯過抱枕蓋住臉，決定當一隻把頭埋進沙子裡的鴕鳥。
而這幾天的的網絡上，賽博狂歡正在向著另一個詭異的方向狂飆。
隨著彩蛋視頻的破圈，各大社交平台上的時尚博主、穿搭大V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湧入。
路遠那一身極度簡約的黑衛衣配運動褲，成了全網顯微鏡女孩的重點研究對象。
「路神這套穿搭，看似隨意，實則大有玄機！」微博上，擁有五百萬粉絲的時尚大V「毒舌穿搭」發布了一篇長文，配上遊戲彩蛋的逐幀截圖。
「大家看這個肩線的剪裁，極度貼合人體工學。還有領口那一圈若隱若現的暗紋縫線，這是典型的極簡主義老錢風。我查閱了紀梵希、巴黎世家今年的高定名錄，都沒有找到同款。這極有可能是歐洲某家百年手工坊為路神量身定製的孤品！保守估計，這件衛衣的造價在十萬人民幣以上！」
這篇長文迅速獲得了十萬加的點讚。評論區全是驚嘆。
「不愧是路神，低調奢華有內涵！」
「十萬塊的衛衣穿去種地打遊戲，這就是頂配大佬的鬆弛感嗎？」
「跪求品牌方認領，就算買不起，我也想看看這十萬塊的布料長啥樣！」
整個時尚圈都在瘋狂艾特各大頂奢品牌。然而，所有頂奢官微都保持著詭異的沉默。因為他們翻遍了自家的倉庫，也找不出這件衣服。
就在全網猜測這件「十萬級戰袍」到底出自哪位大師之手時。
貼吧，一個名為「打工人的日常」的普通吧友，默默發了一個帖子。
帖子的標題很簡單：《別猜了，我衣櫃裡有路神同款，88塊錢包郵》。
帖子裡只有兩張圖。
第一張，是遊戲彩蛋里，路遠背影的一個極度放大的高清截圖，用紅圈圈出了後領口那一個極其微小的飛鳥形狀的白色縫線。
第二張，是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黑色衛衣實拍圖。領口處，同樣有一個一模一樣的飛鳥縫線。旁邊還附帶了一張拼夕夕的訂單截圖：飛躍鳥男裝旗艦店，基礎款純棉黑衛衣，88元/件，滿兩件減20元。
這個帖子一開始沒人在意。但隨著幾個看熱鬧的網友順手轉發到微博，輿論瞬間爆炸。
「臥槽？88塊錢？你特麼在逗我？」
「我剛才去拼夕夕搜了，細節一模一樣！連那個飛鳥的走線弧度都分毫不差！」
「毒舌穿搭出來挨打！十萬塊的手工孤品？你家孤品在拼夕夕拼單啊！」
「路神身價百億，穿88塊錢一件的衣服？我不信！肯定是那個破牌子抄襲！」
為了驗證真偽，幾十萬網友浩浩蕩蕩地殺向了那個名為「飛躍鳥」的網店。
……
浙省，某老工業區。
飛躍鳥服裝廠。
這裡的廠房外牆爬滿了青苔，機器的轟鳴聲隔著幾條街都能聽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機油味和棉絮的清香。
廠長老周今年五十五歲，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自家產的藏青色工裝，正戴著老花鏡，在車間裡逐一檢查剛下線的秋季衛衣。
老周是個倔脾氣。廠子開了二十年，不管外面怎麼炒作網紅品牌、搞概念面料，他只認死理：衣服就是拿來穿的，布料得純棉，縫線得紮實，洗十次不能起球。
這本分的堅持，讓廠子在如今花里胡哨的電商大戰里舉步維艱。平時勉強維持著兩百號工人的生計。
「周廠長！周廠長！」
主管電商運營的圓臉小姑娘小陳，連滾帶爬地衝進車間，手裡舉著個平板電腦，跑得鞋都快掉了。
「慌什麼！車間裡不准跑，踩著線頭滑倒怎麼辦！」老周放下手裡的衣服，板著臉訓斥。
「不是……廠長，出大事了！」小陳喘著粗氣，把平板直接懟到老周臉上，「咱們網店的伺服器，剛才……宕機了！」
「宕機？」老周愣了一下，「沒交網費？」
「是被擠爆的！」小陳激動得渾身發抖，「十分鐘！就在剛才十分鐘裡，咱們店裡湧進來了三十多萬人！後台訂單系統直接卡死了！」
老周渾身一震，一把搶過平板。
屏幕上，拼夕夕的商家後台頁面正在瘋狂閃爍，那個平時半天不跳一下的訂單數字，此刻正以每秒幾百單的速度瘋狂飆升。
「這……這是怎麼回事？誰給咱們刷單了？」老周第一反應是遇到黑客詐騙了。
小陳趕緊點開微博，把路遠那個彩蛋視頻，以及網友扒出同款的帖子翻出來給老周看。
老周戴著老花鏡，眯著眼睛，足足看了五分鐘。
他看著視頻里那個單手撐天的背影，看著領口那個熟悉的飛鳥縫線，又看了看評論區那些震驚的留言。
「這小伙子……是觀止的老闆？身價百億？」老周指著屏幕，聲音有點發顫。
「對！路遠，現在全網最火的大佬！」小陳咽了口唾沫，「廠長，這可是天上掉下來的富貴啊！網友全在搶這件黑衛衣，咱們庫房裡那些庫存，估計馬上就要被秒空了！」
小陳眼珠一轉，壓低聲音：「廠長，咱們趕緊改價格！現在88一件太虧了，趁著熱度，直接提價到99！不，149！網友現在上頭，絕對照買不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