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沒說話。
他轉過頭，看著車間裡那些正在埋頭踩縫紉機的老工人。這些工人跟著他幹了十幾年，賺的都是辛苦錢。
老周突然抬起手，用粗糙的手指在小陳的腦門上重重彈了一下。
「哎喲！」小陳捂著額頭。
「賺你個大頭鬼的別墅！」老周瞪起眼睛，怒斥道，「人家身價百億的大老闆，看得起咱們這衣服，那是人家接地氣，是給咱們長臉！」
「這時候漲價？那是趁火打劫！是往人家大老闆臉上抹黑！咱們飛躍鳥的招牌，還要不要了！」
老周一把扯下老花鏡，在工裝上擦了擦，重新戴上。
「通知庫房，庫存全部上架！價格一分錢都不准動！滿兩件減20塊的活動繼續掛著！」
「還有，去把我辦公室那台破電腦打開。」老周大步往車間外走去，「人家這麼給咱們捧場，我得親自寫點東西，給人家道個謝。做人，得本分！」
小陳看著老周倔強的背影，撇了撇嘴，但眼底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辦公室里。
老周坐在那台開機需要三分鐘的破電腦前，戴著老花鏡，伸出兩根食指，用極其生硬的「一指禪」，在鍵盤上敲打起來。
鍵盤發出「啪嗒啪嗒」的沉悶聲響。
半個小時後，老周檢查了三遍錯別字，點下了發送鍵。
一篇標題為《感謝路總賞識，我們只是個做衣服的本分人》的短文，悄然出現在飛躍鳥的官方微博上。
飛躍鳥的官方微博，是個只有幾百個殭屍粉的空殼帳號。上一條動態，還是三年前慶祝建廠周年的抽獎，轉發量不過百。
但今天，老周這篇用「一指禪」敲出來的短文，剛剛發布不到十分鐘，就被眼尖的網友發現，並迅速搬運到了各大論壇。
沒有公關團隊的潤色，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粗糙卻極具分量的文字。
【大家好，我是飛躍鳥服裝廠的廠長老周。
剛才客服小姑娘跑來告訴我，說店裡進來了幾十萬人，伺服器都卡了。我一看，原來是觀止的路總，穿了我們廠的衣服。
說實話，我老周幹了二十年服裝，嚇了一跳。人家那麼大的老闆，能看上我們的粗布衣裳，這是我們全廠的福氣。
客服問我要不要趁機漲價，我把她罵了一頓。
我們飛躍鳥是個老廠，沒什麼名氣，也不懂怎麼在網上打GG。我們只會笨辦法：用最紮實的棉，用最結實的縫合線。衣服嘛，就是用來穿的，穿在身上得舒服，洗了不能變形。
路總穿我們的衣服，是瞧得起我們。
店裡的衣服一分錢都不會漲，優惠活動照舊。
謝謝路總，謝謝大家。我們一定不辜負大夥的信任。】
這篇質樸到極點的短文，在如今這個充斥著「飢餓營銷」、「賣慘帶貨」和「韭菜收割」的網絡時代，就像一顆重磅炸彈，狠狠砸進了所有網友的心裡。
真誠，永遠是必殺技。
微博上，#飛躍鳥老周發文#的詞條，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踩著各大明星的八卦，直接空降熱搜第二。緊跟在#路遠天塌下來您頂著#的後面。
評論區徹底沸騰了，無數網友在屏幕前紅了眼眶。
「路神太牛逼了！他身價百億，卻用自己的影響力，在默默扶持這些踏實做實業的良心工廠！這是什麼樣的格局啊！」
「良心資本和良心實業的互相成就！兄弟們，這波必須沖！買爆它！」
「給我沖！把老周的縫紉機踩冒煙！」
情緒的閘門一旦打開，轉化為購買力的速度是極其恐怖的。
拼夕夕後台，飛躍鳥旗艦店的數據曲線呈現出九十度的垂直飆升。
「廠長！沒……沒了！」客服小陳盯著屏幕，聲音嘶啞地尖叫。
「什麼沒了？」老周剛端起茶缸。
「庫存！空了！」小陳猛地站起來，把屏幕轉過去，「不僅是黑衛衣，店裡的短袖、秋褲、甚至之前的滯銷款大褲衩，全被買空了！一件都沒剩下！」
老周手一抖，茶缸里的熱水灑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網友還在瘋狂刷屏，要求開預售。他們說就算等一年也要買！」小陳激動不已。
老周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放下茶缸，臉上的表情沒有狂喜，反而變得極其嚴肅。
「預售可以開，但只能開一個月的量，超出產能絕對不接！」老周大步走向門口，「通知車間主任，今晚加班！三倍工資加獎金！我親自去下車間盯質檢！誰要是敢因為趕工期放鬆了品控，我砸了他的飯碗！」
……
申城，雲頂莊園。
路遠他剛才在菜地不小心把身上衣服劃了一道口子。
「得重新買了。」路遠嘟囔著，掏出手機，熟練地點開拼夕夕，搜索「飛躍鳥」。
頁面跳轉。
【商品已售罄】
【該店鋪所有商品暫無庫存，預售期已排至一個月】
路遠愣住了。他瘋狂刷新，甚至點開了幾家賣山寨同款的店鋪，無一例外，全被搬空了。
「這幫網友瘋了嗎？」路遠瞪大眼睛，看著微博上鋪天蓋地的「買爆飛躍鳥」、「路神同款神裝」的熱搜。
「砰！」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
執行總裁沈淵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向來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有些凌亂，金絲眼鏡後的雙眼布滿血絲，但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
沈淵的手裡，緊緊攥著一份厚厚的、剛列印出來的企劃書。
「老闆！」沈淵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您半年前就開始下的這盤大棋，我今天終於看懂了！」
路遠看著沈淵那副熟悉的、準備開啟瘋狂腦補的表情，心裡「咯噔」一下。
「您別瞞我了！」沈淵大步走上前，將那份企劃書雙手遞到路遠面前。
封面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觀止實體產業閉環：服裝生態圈整合計劃》。
沈淵推了推眼鏡，目光灼灼地盯著路遠，語氣中充滿了極致的崇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