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頭枕在沈夕至的腿上。
後背的衣服全爛了，皮膚貼著粗糙的黑曜石廢墟。
石頭底下傳來悶雷一樣的震動。
這顆大得離譜的機械行星，正從內核開始往外塌。
灰色的粉塵揚了起來。
落在江辰沾滿血污的臉上。
有點嗆人，他偏過頭咳了兩聲。
嗓子裡冒出一股鐵鏽味。
沈夕至的手抖得很厲害。
她用袖子去擦他嘴角的血。
越擦越花，把那張臉弄得像個花瓜。
「別擦了。」江辰喘著氣，按住她的手。
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
頭頂上空，創世紀號龐大的黑色船底壓了下來。
幾道強光打穿了灰塵。
牽引光束罩在兩人身上。
突然的失重感傳來。
胃裡一陣翻騰。
周圍碎裂的石塊跟著他們一起往上飄。
氣閘艙的門開了。
兩人跌在金屬甲板上。
江辰翻了個身，仰面躺著。
頂燈的光有些刺眼，晃得他眼暈。
他抬起那隻完好的左手，擋在眼前。
李岩和江念從通道那邊跑過來。
戰靴踩在鐵板上，哐哐直響。
「爸！」江念撲通一聲跪在他旁邊。
她身上的戰甲全碎了，露出裡面帶血的防護服。
膝蓋磕在地板上，聽著都疼。
江辰沒力氣去扶她。
他感覺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抽離。
那種剝皮抽筋的痛感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發慌的空虛。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隻剛捏碎了主神核心的手，皮肉早就燒沒了。
露出森白的指骨。
但現在，骨頭上附著的暗金色數據流，開始往外散。
像是一群飛蟲，脫離了宿主的束縛。
金色的代碼從他全身的毛孔里溢出來。
飄散在空氣中。
閃了兩下，徹底融進了真空里。
江辰腦子裡那個空蕩蕩的萬界交易網。
那個標著無限餘額的帳戶。
就像是被拔了電源的舊電視。
屏幕一黑。
徹底斷了連接。
神格碎了，這套基於高維法則的管理員權限，也就成了無源之水。
他從一個能隨便篡改宇宙常數的怪物。
退化成了一個普通的碳基生物。
雖然靠著基因飛升還能活個幾千年。
但他再也搓不出黑洞，也買不下一個星系了。
江辰試著捏了捏左拳。
肌肉有點發酸。
關節摩擦的阻力很真實。
沒有澎湃的法則力量回應他。
重力死死壓在他身上。
他覺得自己現在重得像頭牛。
連抬下胳膊都費勁。
「都沒了。」他呼出一口長氣。
沈夕至緊緊攥著他的肩膀。
指甲都快掐進他肉里了。
「沒了就沒了。」她聲音沙啞，帶著點後怕。
「只要你這口氣還在就行。」
李岩蹲在旁邊，那條機械臂耷拉著。
義眼裡的紅光閃個不停，還往外漏著火星。
「理事長……外頭的黑曜石星球塌了。」
李岩指了指舷窗外。
刺目的白光吞沒了那片空間。
整個深淵董事會的老巢，縮成了一個黑點。
然後炸成了一灘宇宙垃圾。
「咱們贏了。」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直打顫。
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圈。
「真他娘的贏了。」
江辰靠著沈夕至的腿，沒去看外頭的煙花。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
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失去高維能量的支撐，這具肉體開始瘋狂抗議。
剛才打架透支的體能，全化成了飢餓感。
餓。
前胸貼後背的餓。
像是胃袋要把自己給消化了。
肚子裡發出咕嚕一聲悶響。
挺大聲。
江辰老臉一紅。
「老李。」他拍了拍地板。
李岩趕緊湊近點。
「在呢，您吩咐！」
他咬著牙，作勢要去摸腰裡的配槍。
「是不是要追殺殘黨？」
「追個屁。」江辰翻了個白眼。
他拿左手按著乾癟的胃部。
眉頭皺成了一團。
「去廚房……給我煮碗面。」
他聲音虛得像幾天沒喝水。
「多臥個蛋，餓得我胃疼。」
艦橋里突然安靜了。
外頭的爆炸光影還在閃。
把艙室照得忽明忽暗。
屋裡這幾個人全愣住了。
李岩張著大嘴，傻愣愣地看著地上這個要面吃的男人。
剛才還徒手捏碎高維神明，拽得二五八萬的暴君。
現在就為了碗麵條擱這兒喊疼。
甚至還點名要加個蛋。
落差太大。
把李岩的腦子都干短路了。
「啊？」李岩撓了撓頭。
「啊什麼啊，快去！」江辰瞪了他一眼。
沒點殺氣，看著像個發脾氣的餓鬼。
沈夕至看著他這副無賴樣。
緊繃了幾百年的神經，啪的一下斷了。
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眼淚就斷了線。
大顆大顆地砸在江辰的臉上。
李岩也回過神來。
他拿完好的那隻手抹了把臉。
抹了一手混合著機油的淚水。
「好嘞！」他帶著哭腔吼了一嗓子。
「我這就去給您下掛麵！兩包夠不夠！」
他連滾帶爬地往廚房跑。
機械臂撞在門框上，噹啷一聲。
他也顧不上疼。
江念跪在江辰腿邊。
她看著父親那隻露出白骨的右手。
再看著他那張沾滿血污卻放鬆下來的臉。
這四百年來撐著帝國的女皇。
終於徹底卸下了鎧甲。
她身子一歪，撲倒在江辰的膝蓋上。
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哭得毫無形象，像個丟了玩具的小女孩。
「爸……」
她死死抱著江辰的腿。
把臉埋在他破爛的褲管里。
眼淚很快把布料浸濕了一大片。
江辰看著趴在腿上抽泣的女兒。
嘆了口氣。
他用完好的左手，摸索著放在她的頭頂。
頭髮有點打結，沾著不少灰。
他輕輕揉了兩下。
動作很笨拙。
「哭什麼。」
江辰的聲音放得很緩。
帶著點劫後餘生的疲憊。
「這天底下的怪獸，老子都替你們殺乾淨了。」
他仰起頭，看著艦橋灰白色的天花板。
感覺眼皮越來越沉。
「以後這個宇宙……」
他拍了拍江念的後背。
「得靠你們自己走了。」
江辰閉上眼，嘴唇扯出一個鬆弛的笑。
「老子要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