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零號民用船塢。
氣閘門往兩邊退開。
一艘黑乎乎的鐵皮飛船滑了出去。
船身不大。
方頭方腦的。
這造型放在滿是銳角戰艦的太空港里，特別扎眼。
看著就像個舊時代加了蓋的四輪房車。
船上乾乾淨淨，一門離子炮都沒裝。
連個近防機槍的孔都沒留。
主打一個任人宰割的裸奔狀態。
但底盤裡塞著的，是整個大一統帝國最頂尖的曲率引擎。
還有一套能抗住恆星坍縮的維生系統。
有這兩樣就夠了。
真要碰見不開眼的星際海盜。
光靠這引擎的推背感，撞也能把對方撞成廢鐵。
推進器噴出一股淡藍色的冷火。
飛船擺脫了火星的引力圈。
沒入黑暗的深空。
船艙里。
冷氣開得很足。
出風口發出呼呼的響聲，帶著點過濾網沒洗乾淨的灰塵味。
江辰四仰八叉地癱在米色布藝沙發上。
身上穿著件發黃的老頭背心。
底下套著條印著椰子樹的大花褲衩。
腳丫子搭在茶几的邊緣。
腳趾頭還百無聊賴地摳著桌布的流蘇。
他手裡捏著個遙控器，正對著全息投影換台。
屏幕上放著帝國剛翻拍的肥皂劇。
「這破劇，台詞寫的什麼玩意。」
江辰嘟囔著，打了個哈欠。
下巴上的胡茬蹭著鎖骨，有點癢。
他伸手撓了下，撓出一道紅印子。
「你少挑刺。」
小廚房那邊傳來沈夕至的聲音。
哐當。
微波爐的金屬門被她一把關上。
「要不是你非把船上的高級烹飪機器人拆了。」
「咱倆現在至於啃便當嗎？」
微波爐開始嗡嗡轉圈。
劣質塑料飯盒受熱，飄出一股子不太好聞的化工味。
江辰翻了個身，沙發彈簧嘎吱響。
「那機器人做的飯，沒靈魂。」
他吸了吸鼻子。
一股濃郁的醬油和防腐劑的香味鑽進鼻腔。
是紅燒肉味兒的速食便當。
「這才是人吃的飯。」
江辰咽了口唾沫，胃裡咕嚕叫了一聲。
微波爐叮的一聲停了。
沈夕至戴著隔熱手套，把兩個飯盒端出來。
放在茶几上。
掀開蓋子。
熱氣撲面而來，糊了江辰一臉。
他眯著眼，拿起一雙一次性竹筷。
掰開。
筷子邊緣帶刺，扎了下食指。
他嘶了一聲，在褲子上隨便蹭掉那根木刺。
低頭看自己的飯盒。
黃色的麵條，幾塊黑乎乎的假肉。
他拿筷子扒拉了兩下。
轉頭看向沈夕至的碗。
她碗裡躺著兩片厚厚的澱粉火腿腸。
紅色的，冒著油光。
江辰又看了看自己的碗。
空的。
「老沈，這不對吧？」
江辰咬著筷子頭，皺起眉頭。
「憑啥你那有兩片腸，我這連個腸衣都沒看見？」
沈夕至把隔熱手套扔在一邊。
拉開摺疊椅坐下。
「我自己切的。」
她護住飯盒，瞪了他一眼。
「你剛才只喊著要面，又沒說要加餐。」
「那也不行，見者有份。」
江辰伸長脖子。
筷子越過茶几，直奔沈夕至碗裡那塊肉去。
沈夕至反應快。
拿著叉子一檔。
兩根竹筷子和塑料叉子撞在一起。
發出一聲悶響。
「你搶什麼，鍋里還有。」
沈夕至急了。
「那個涼了，這塊現成的熱乎。」
江辰手腕一拐，繞開叉子。
筷子尖戳中一片火腿腸的邊緣。
剛想往回挑。
沈夕至用叉子死死壓住火腿的另一頭。
兩人就這麼隔著茶几較上勁了。
「鬆手，你這女人怎麼護食呢。」
江辰往回拽。
「你一個大男人好意思搶我的？」
沈夕至咬著下唇，死命往下壓。
撕啦。
被熱水泡軟的火腿腸承受不住兩邊的力道。
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江辰夾著大半截，飛快地塞進嘴裡。
「燙燙燙！」
剛出爐的火腿腸帶著滾燙的湯汁，燙得他舌頭打卷。
他哈著氣，不捨得吐。
胡亂嚼了兩口直接咽下去。
燙得眼角泛起了一點淚花。
食道里火辣辣的。
沈夕至看著碗裡剩下的半截腸。
氣得拿叉子敲了一下桌子。
「你屬狗的啊。」
她白了他一眼，把剩下的半截塞進嘴裡。
沒好氣地嚼著。
江辰咧著嘴樂。
端起自己的飯盒大口扒拉麵條。
一邊吃，一邊把腿重新搭回茶几邊上。
鞋底差一點就蹭到沈夕至的裙角。
被她一腳踢開。
飛船在星空里平穩地滑行。
導航儀沒開。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處於哪條旋臂。
吃完飯。
江辰把空飯盒捏扁，扔進垃圾桶。
他站起身，打了個飽嗝。
慢吞吞地走到全景舷窗前。
玻璃很涼。
外面的星空正在飛速倒退。
前方突然亮起一片刺目的光斑。
飛船的減速閥自動開啟。
底盤傳來一陣輕微的抖動。
速度降了下來。
江辰眯起眼，拿手擋了擋那股強光。
外面是一顆巨大的行星。
沒有陸地。
表面全是由純粹的液態鑽石構成的海洋。
附近的恆星光芒打在鑽石海上。
折射出七彩的光暈。
美得讓人覺得晃眼。
海浪翻滾。
巨浪拍在一起，發出咔咔的玻璃碎裂聲。
聲音通過聲學模擬器傳進船艙。
有點吵。
沈夕至走過來。
站在他旁邊。
「這顆星球全是由碳元素在極高壓下形成的。」
她看著那片泛著彩光的海洋。
「真好看。」
江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撇了撇嘴。
「好看個屁，晃得老子偏頭痛。」
他打了個哈欠。
對這種亮晶晶的死物提不起一點興趣。
在宇宙里飄了這幾個月。
這種死氣沉沉的奇觀他看膩了。
全是一堆石頭和氣體。
沒意思。
他轉身走向飛船尾部的儲物區。
裡面堆著一堆亂七八糟的雜物。
金屬敲擊的叮噹聲傳來。
沈夕至回頭。
看著江辰拖著一根兩米多長的黑色杆子走出來。
杆子是用星核合金打的。
死沉。
江辰拖著它，在地板上劃出一條白印子。
杆子前端綁著一條看不見的透明空間弦。
「你幹嘛？」
沈夕至看著他這副架勢，一頭霧水。
江辰走到飛船尾部的氣閘操作台前。
按下外部力場隔絕罩的開關。
尾部裝甲降下一塊。
露出一片被力場包裹的露天甲板。
他搬了個紅色的摺疊小塑料凳。
一屁股坐上去。
凳子腿嘎吱響了一聲。
他把長杆架在腿上。
回頭看著沈夕至，露出一排白牙。
笑得像個不務正業的街溜子。
「這光看石頭多無聊。」
江辰伸手摸向口袋。
掏出一小塊閃著白光的碎石頭。
那是被壓縮到極致的白矮星碎渣。
「老沈。」
江辰把那塊發燙的碎片綁在透明的空間弦上。
手臂猛地發力。
掄圓了杆子。
嗖。
碎片帶著長長的魚線，直挺挺地砸向外面那片流動的暗物質星空。
「今天給你釣一條星空鯤鵬。」
江辰緊緊握住魚竿。
目光盯著深空。
「補補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