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魚缸的邊緣

  沒導航的飛船，徹底成了個瞎子。

  江辰砸爛那台機器後，連看都沒往那多看一眼。

  飛船就靠著殘存的推力，在黑漆漆的太空里瞎飄。

  速度慢得像個老爺車。

  時間這東西，沒了刻度就變得特別黏糊。

  分不清哪天是哪天。

  江辰餓了就去熱份速食便當。

  困了就縮在布藝沙發里打呼嚕。

  生活過得糙得很。

  偶爾沈夕至會拿濕毛巾給他擦擦臉。

  毛巾上的水汽透著點檸檬洗潔精的味兒。

  有點嗆鼻。

  江辰閉著眼由她擦，覺得這味道還挺踏實。

  這種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他過了好一陣子。

  直到飛船的引擎發出了一陣奇怪的喘息聲。

  像個老哮喘病人。

  呼哧。

  呼哧。

  地板底下的低頻震動沒了。

  江辰從沙發上坐起來。

  

  白背心皺成了鹹菜乾，貼在後背上有點發悶。

  他趿拉著拖鞋。

  吧嗒吧嗒走到駕駛艙前面。

  眼前的光線變了。

  不是恆星那種刺眼的白光。

  也不是暗物質區域那種濃稠的黑。

  是一片五顏六色的波紋。

  紅的、紫的、黃的光帶絞在一起。

  像小孩子吹出來的肥皂泡表面。

  這層膜大得沒邊沒沿。

  往上看，看不到頂。

  往下看，找不著底。

  它就這麼直挺挺地橫在飛船的正前方。

  擋死了所有的路。

  光影在上面流轉，速度很慢。

  五彩斑斕的光打進駕駛艙。

  照在江辰沒刮鬍子的臉上。

  紅一陣綠一陣。

  顯得有些滑稽。

  沈夕至也走過來了。

  她剛洗完手，指尖還帶著點水珠。

  一滴水甩在江辰的手背上。

  涼絲絲的。

  激得他汗毛立了一下。

  「這什麼東西？」

  她看著外面那層流動的彩膜，聲音放得很輕。

  好像怕聲音大點，就會驚動了外頭的安靜。

  這地方太靜了。

  連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雜音都聽不到。

  江辰沒馬上回答。

  他走近兩步，把手貼在冰涼的防彈玻璃上。

  玻璃外層傳來一股細微的抗拒力。

  有點麻手。

  像摸在了一塊帶靜電的塑料布上。

  「牆。」

  江辰吐出一個字。

  嗓子眼有點干，他咽了口唾沫。

  喉結滾了一下。

  「已觀測宇宙的物理邊界。」

  他懂這玩意兒。

  當初他把系統揉碎了融進骨血里的時候。

  腦子裡掃過這個坐標的殘影。

  這是宇宙膨脹的絕對極限。

  是造物主畫下的一條紅線。

  再往外。

  沒有時間，沒有空間。

  甚至連「無」這個概念都不存在。

  物理學到了這裡，就是一堆廢紙。

  沈夕至不說話了。

  她靜靜地看著那層漂亮的波紋。

  光斑映在她清澈的眼睛裡。

  江辰也看著。

  沒去動操作台上的任何按鈕。

  他腦子裡突然亂糟糟的。

  像放老電影一樣。

  一幀一幀地閃過以前的那些爛事。

  漏雨的出租屋。

  發著霉味的牆皮。

  那碗只吃了一半的紅燒牛肉麵。

  麵湯上飄著的兩點脫水蔥花。

  還有桌上那二百五十塊錢的舊鈔票。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快餓死了。

  覺得生活是頭吃人的狼。

  後來系統砸下來。

  他像條瘋狗一樣一路殺出來。

  買下地球，拆了水星。

  跟滿天的神仙打擂台。

  把高維的財閥按在泥水裡摩擦。

  他流過血，斷過骨頭。

  好幾次腦子都快被龐大的高維代碼給撐裂了。

  他費了那麼大勁。

  拼了老命把太陽系護在身後。

  給人類建了一個固若金湯的大一統帝國。

  讓江念安安穩穩地坐在女皇的位子上。

  他以為自己夠牛了。

  是個掌控一切的神豪。

  是個能改寫規則的造物主。

  可現在站在這兒一看。

  真滑稽。

  江辰扯開嘴角。

  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自嘲。

  牙縫裡還卡著中午吃剩下的肉絲。

  這宇宙再大。

  這星圖再廣闊。

  在外面這層膜的包裹下，算個什麼東西啊。

  這不就是個大號的魚缸嗎。

  那些為了幾塊能源礦石打生打死的外星佬。

  那些自以為掌握了法則的舊神。

  那些高高在上的時間管理局。

  全是一群養在水裡的觀賞魚。

  每天在這缸里游來游去。

  搶那點可憐的魚食。

  因為多吃了一口殘渣，就覺得自己牛得不行。

  在外面那個真正的世界看來。

  全是笑話。

  江辰也是這缸里的一條魚。

  頂多是條體型大點、長了牙的食人魚。

  把其他魚都咬死了。

  稱霸了這座魚缸。

  然後呢？

  不還是出不去這層玻璃。

  不還是被關在這個五顏六色的泡泡里。

  想到這，江辰覺得有些悶。

  胸口像是被塞了一把乾草。

  他把手從玻璃上拿下來。

  玻璃上留了個汗津津的手印。

  很快就被艙里的冷氣吹乾了。

  沒留下一絲痕跡。

  「看夠了嗎？」

  江辰側過頭，問旁邊的沈夕至。

  聲音里透著股說不出的慵懶。

  沈夕至轉頭看他。

  眼裡帶著點不解。

  江辰往後退了半步。

  把雙手插進大褲衩的兜里。

  他看著那層彩色屏障，舔了下乾裂的嘴唇。

  嘴唇上有點起皮，鹹鹹的。

  以前他覺得，當個富家翁挺好。

  不用再拿命去填槍眼。

  老婆孩子熱炕頭。

  弄艘破船在宇宙里瞎逛，混吃等死。

  挺自在。

  但現在，看著這面擋路的玻璃壁。

  他骨頭縫裡那股壓了很久的野草勁兒。

  那種從小在泥潭裡爬出來的混不吝。

  又開始往外冒頭了。

  這股勁兒撓得他心癢。

  像有貓爪子在撓。

  安逸日子過久了，骨頭是會生鏽的。

  他江辰這輩子，最煩的就是別人給他畫圈。

  系統畫的圈他砸了。

  高維神明畫的圈他拆了。

  現在這宇宙給他畫了個大圈。

  他看著就來氣。

  江辰突然轉過頭。

  對上沈夕至的視線。

  他臉上的疲憊全沒了。

  那種退休大爺的散漫掃得乾乾淨淨。

  換上了一副老男孩般混不吝的笑樣。

  這笑容帶著點痞氣。

  帶著點不要命的囂張。

  還有點土匪進村的興奮感。

  沈夕至太熟這個表情了。

  這幾百年來。

  每次他要掀桌子不干人事的時候，就是這副德行。

  她心跳漏了一拍。

  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衣角。

  「老婆。」

  江辰的聲音在安靜的駕駛艙里響起來。

  帶著點低沉的回音。

  這稱呼叫得自然，卻透著股子不安分。

  他下巴往外頭揚了揚。

  指著那層堅不可摧的宇宙物理邊界。

  「這魚缸待了幾百年。」

  江辰咧嘴笑著。

  「有點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