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黑了下去。
倒映出江辰冷硬的下頜線。
他沒再多看那顆水藍色的星球一眼。
手從控制台上挪開。
順勢在褲腿上蹭了蹭剛才緊張出的汗。
他轉過身。
趿拉著塑料拖鞋,踢踢踏踏地往駕駛座走。
飛船里的氣溫有點低。
空調口吹出來的風帶著股陳舊的過濾網味兒。
他坐進椅子裡。
皮面被壓出嘎吱一聲悶響。
沈夕至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著黑掉的屏幕。
眉頭微微皺起,眼神里還帶著點沒散乾淨的悲憫。
「真不管?」
她轉過頭,看著癱在椅子上的江辰。
「以我們現在的技術,也就是順手的事。」
「給他們留顆火種,或者哪怕教他們打磨個石刀也行啊。」
江辰把腿翹到操作台上。
後背靠著椅墊,打了個哈欠。
眼角擠出兩滴生理鹽水。
他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
「管?」
他嗤笑了一聲。
「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
江辰伸手撓了撓有些發癢的後脖頸。
上面有道舊傷疤,這會兒隱隱作痛。
「你要是今天下去教了他們點火。」
「明天他們就會等著你教他們煉鐵。」
「等哪天你這尊神不顯靈了。」
「這幫只會張嘴要飯的巨嬰,拿什麼去跟這片黑暗森林裡真正的吃人怪物拼命?」
他坐直了身子。
黑色的瞳孔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
「人類當年能從泥潭裡爬出來。」
「不是靠哪路神仙發善心。」
「是咱們祖宗拿命去試毒,拿血去淬火,一步步殺出來的。」
江辰看著舷窗外的深空。
那裡的星星點點,看著漂亮。
其實每一顆都藏著吃人不吐骨頭的陷阱。
「這群猿人也一樣。」
「他們得自己去挨凍,去挨餓。」
「去被這賊老天毒打。」
「疼狠了,他們自然就知道怎麼活下去了。」
江辰說完這番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像是把這幾百年來壓在肺里的那口戾氣,全吐乾淨了。
他突然覺得這椅子挺舒服的。
以前坐在這張椅子上,滿腦子都是怎麼砸錢,怎麼殺人,怎麼把那幫高維的神明踩在腳底下。
那會兒的他,是個十足的暴君。
誰敢動他的蛋糕,他就敢掀誰的桌子。
現在呢?
系統沒了,權限交了。
他看著底下那些原始的生命。
心裡竟然連一絲想要去掌控的欲望都沒有。
這種感覺,很陌生。
但很踏實。
「行吧。」
沈夕至嘆了口氣。
她走到副駕駛坐下,拉過安全帶扣好。
「你這人,就是嘴硬心冷。」
她看著他那副懶散的德行,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不過你說得對。」
「不打擾,也算是咱們能給的最後的溫柔了。」
江辰咧嘴笑了。
露出一口白牙。
他沒反駁,手伸向了控制台上的手動推桿。
「走了。」
「這破地方沒啥好看的,連個外賣都點不到。」
飛船底部的離子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
黑色的船體在真空中緩慢掉頭。
把那顆還在孕育文明的藍色星球,徹底甩在了後面。
江辰握著方向舵。
看著雷達屏幕上閃爍的星空坐標圖。
綠色的光點密密麻麻,全是已經被大一統帝國標記過的星系。
還有幾條紅色的虛線,是系統自動規劃的安全航線。
都是被探明的,安全的,沒有任何意外的地方。
像是一個被精心打造的旅遊沙盤。
江辰盯著那些紅線看了一會兒。
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這導航看著真礙眼。」
他嘟囔了一句。
突然鬆開方向舵。
右手猛地握成拳頭。
帶著一股子蠻力,照著那塊昂貴的高維導航屏幕。
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聲刺耳的玻璃碎裂聲。
屏幕中間直接被砸出一個拳頭大小的深坑。
蛛網狀的裂紋瞬間布滿整個面板。
綠色的坐標閃了兩下,徹底變成了雪花點。
一股焦糊的電線味飄了出來。
「江辰!」
沈夕至嚇了一跳,身子猛地往前一傾。
「你幹嘛?」
她瞪大眼睛看著那堆冒煙的廢鐵,又看看江辰還在流血的指關節。
「好端端的你砸導航系統幹什麼?瘋了?」
這可是這艘船唯一的定位中樞。
砸了這玩意兒,他們在這個宇宙里,就成了徹底的瞎子。
江辰把手收回來。
隨便在褲腿上抹掉血跡。
他甩了甩手腕,骨頭咔咔作響。
看著報廢的屏幕,他不僅沒慌,反而笑得格外放肆。
「有導航的,那叫旅遊。」
江辰靠在椅背上,歪過頭看著沈夕至。
黑眼睛裡亮得嚇人。
那是一種久違的、像野草一樣瘋長的野性。
「沒導航的。」
他扯開嘴角。
露出一個屬於那個街頭窮小子的、混不吝的笑。
「那才叫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