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白。
刺目的純白。
江辰腳下踩著沒有實質的虛無，周身感受不到一丁點溫度。
十二根通天石柱如同遠古巨獸的慘白肋骨，將這方空間死死合攏。
他站在被告席的方寸之地，修長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西裝下擺。
沒有觸感。
這是純粹的精神領域。
他抬起眼眸，視線穿透了那些晦澀難懂的古老神紋，直逼最高處的黑色高台。
董事長坐在審判席上。
那身破舊的燕尾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初見時那一塵不染的考究裝束。
灰霧散去，他那雙空洞的眼窩裡，幽藍鬼火正平靜地燃燒著。
手裡那柄暗金色的木質法槌，在指間靈巧地翻飛。
噠。
法槌輕輕敲擊在審判桌上。
聲音不大，卻在江辰的大腦深處掀起了一陣輕微的刺痛。
「你買斷了我的肉體。」董事長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但在這裡，我要審判你的靈魂。」
江辰扯了扯領口，哪怕這裡沒有實體，他依然保持著那個冷酷資本家的姿態。
「審判我？」
他冷笑出聲，漆黑的瞳孔里透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裝神弄鬼的把戲，你在外面打不過我，就想在夢裡找回場子？」
董事長沒有動怒。
他停止了轉動法槌，雙手交疊墊在下巴下方。
「江辰，你是個聰明的商人。」
「商人最大的忌諱，就是眼界太窄。」
董事長緩緩站起身，張開雙臂。
「你以為，買下了天道總行，你就贏了？」
「你以為，阻止了跨維逃逸引擎，你就是這方宇宙的救世主？」
空曠的法庭內，迴蕩著他沙啞乾癟的笑聲。
這笑聲里夾雜著無盡的悲哀和嘲弄。
江辰皺起眉頭。
他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的靈魂波段里，沒有即將死亡的恐懼。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絕望。
「你想說什麼？」江辰冷冷發問。
「我想讓你看看，我們為什麼要逃。」
董事長猛地揮下法槌。
轟！
純白色的法庭瞬間崩塌。
江辰眼前的視線被強行拉扯、放大。
他的精神體被迫拔高，穿透了第七維度，穿透了九維的晶壁系。
視界來到了一片無法用語言去形容的浩瀚虛空。
江辰的呼吸停滯了。
他看到了什麼？
在他們這方宇宙的上方，懸浮著一片比天道總行龐大億萬倍的陰影。
那不是星雲，那是由無數不可名狀的機械、法則鎖鏈和星際巨構拼湊而成的終極實體。
每一條粗壯的機械觸手上，都連接著一個像他們這樣的宇宙！
那些宇宙就像是果園裡掛在枝頭的蘋果。
正在被源源不斷地汲取著養分。
「看到了嗎？」董事長的聲音在虛無中響起，帶著深深的戰慄。
「那才是真正的莊家。」
「我們稱它為……外神財閥。」
江辰雙眼死死盯著那片龐大的陰影，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外神財閥？
他看到了無數條虛幻的管道，從那片陰影中延伸出來。
直接插進了天道總行的穹頂。
「你以為天道總行是宇宙的主宰？」
董事長重新出現在江辰身側，慘白的臉上浮現出扭曲的笑容。
「不，江老闆。」
「天道總行，只不過是外神財閥在這片底層宇宙設下的一個辦事處。」
「我們，只是一家收債外包公司。」
收債外包公司。
這六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江辰的神經上。
他一直以為自己掀翻了宇宙的最高董事會。
搞了半天，他只是端掉了一個包工頭的場子？
「外神財閥給了我們指標。」董事長乾澀的聲音繼續灌入耳中。
「每個紀元，必須上繳足夠的神源結晶和宇宙本源。」
「如果完不成指標，整個辦事處就會被財閥強行清算。」
「這方宇宙的壽命快到了，產出越來越少。」
「我們已經連續三個紀元沒有達標了。」
董事長指著下方那顆黯淡的宇宙氣泡。
「財閥的催收艦隊，很快就會降臨。」
「到那時候，就不是血汗農場這麼簡單了。」
「他們會把這裡徹底格式化，連同基礎物理法則一起抹除。」
「重新播撒新的文明種子。」
「所以你們就造了那個引擎，準備燒乾整個宇宙的生靈跑路？」江辰冷聲接話。
「除了跑，我們還能怎樣？！」
董事長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來。
「那是財閥！是凌駕於所有維度之上的絕對資本！」
「他們的資金池，是我們的億萬倍！」
「在他們眼裡，你帳上那些錢，連一粒灰塵都不如！」
董事長死死盯著江辰的眼睛，試圖在那雙漆黑的瞳孔里找到崩潰。
他要同化江辰的意志。
他要在精神層面上，徹底摧毀這個低維生物的驕傲。
周圍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兩人重新回到了那片純白色的起源法庭。
江辰站在被告席上。
低著頭，劉海遮住了他的眉眼。
肩膀微微抽動著。
董事長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快意的冷笑。
絕望了吧。
知道真相後的無力感，足以讓任何心智堅毅的神明發瘋。
「現在知道你贏得多可笑了嗎？」
董事長重新拿起法槌。
「你接手的，是一個資不抵債的爛攤子。」
「是一個即將被財閥強制清算的不良資產。」
突然。
一聲低沉的笑聲，從被告席上傳來。
這笑聲在空曠的法庭里顯得格外刺耳。
董事長皺起眉頭，死死捏著法槌：「你笑什麼？」
江辰緩緩抬起頭。
那張冷峻的臉上，哪裡有半點絕望？
湛藍色的數據流光，在他的眼底瘋狂跳躍，透著一股讓董事長心驚肉跳的亢奮。
那是頂級資本掠食者，看到全新藍海市場時的狂熱！
江辰伸出手指，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花。
「鬧了半天，我還以為你們有多牛。」
「搞了半天，你們就是一群捲款潛逃的中層包工頭啊。」
他挺直了脊背，西裝勾勒出他修長挺拔的身形。
「虧你們還自稱天道董事會。」
「遇到上面查帳，居然想到的只有燒廠房跑路？」
「真他娘的沒出息。」
董事長愣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在見識了外神財閥的恐怖後，這個低維生物竟然還能說出這種話。
「你不怕？」董事長咬著牙問。
「怕？」江辰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大步走出被告席，徑直逼近高高在上的審判台。
純白色的法庭地面，隨著他的腳步開始泛起陣陣幽綠色的代碼漣漪。
「老子從地球上兜里只有兩百五十塊錢的時候，就沒怕過誰！」
「外神財閥怎麼了？」
「只要他們還是個財閥，只要他們還認帳本！」
「老子就能把他們的盤子給掀了！」
江辰眼底爆發出的狂妄與野心，宛如實質性的利劍，狠狠刺向董事長的精神核心。
「他們資金池厚？」
「那我就去把他們的資金池吞了！」
「他們要來強制清算？」
「那我就先發制人，去查封他們的總部！」
江辰站在台階下，仰頭看著董事長。
他的精神意志，代表著人類從微末中掙扎崛起的絕對堅韌，在這一刻徹底粉碎了法庭的壓制。
「你……」
董事長倒退了一步。
他那殘存的九維靈魂，在江辰那股蠻橫不講理的資本氣焰下，竟然開始顫抖。
精神迷宮出現了密密麻麻的裂紋。
同化失敗了。
江辰不僅沒有被外神財閥嚇倒，反而把它當成了一塊更大的肥肉！
咔嚓。
純白色的空間開始大面積崩塌。
意識即將回歸本體。
董事長看著站在崩塌中心的江辰，眼窩裡的鬼火徹底黯淡。
他慘笑一聲。
笑聲里透著怨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可悲。
「你贏了我又怎樣？」
他的身體隨著法庭一起化作飛灰。
唯有那句冰冷的詛咒，在江辰耳邊久久迴蕩。
「留在這個宇宙。」
「遲早有一天。」
「你會面臨上面的財閥，最冷酷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