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淨化之月,隕落的大地母神(二合一)
濃稠漆黑的液體順著大理石地面的紋路,緩緩向四周蔓延開來。
目睹那噴涌而出的黑血的瞬間,拜倫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惡魔之血。
那個病發的男人跪在地上,脖頸彎折,像是被抽乾全身的血液一般,四肢顫抖,喉嚨里只出氣不進氣。
那些前一秒還沉浸在悲慟與肅穆氛圍中的賓客和信徒,望見了這驚悚的一幕,沉寂片刻,便開始尖叫著起身挪動身體。
拜倫站在一旁,先是聞到了黑血的惡臭。
可即便如此,他也並沒有觀察到類似於惡魔化的跡象。
那個男人如同吐乾淨了堵塞的瘀血,在生命的最後時間,臉上甚至呈現出了某種輕鬆愉悅的表情。
仿佛他所承受的病痛,終於迎來了名為「死亡」的解藥。
恐慌的情緒席捲大廳,驚慌失措的賓客紛紛向著牆體兩側退避,拼盡全力遠離這片染血的區域。
嘈雜的尖叫聲淹沒了高台之上的漢斯。
他暫時不清楚台下究竟發生了什麼變故,只知道好像有人倒下了。
漢斯下意識伸手將身側的黛麗絲摟入懷中,隨後抬高聲調,嘗試安撫慌亂的人群:「請各位保持冷靜,不要亂跑,大教堂是安全的。」
一部分距離事發地較遠、心理素質更強的信徒已經冷靜下來,低著頭,反覆默念銀月女神的頌詞,以此平復內心的惶恐。
但大多數人還是深陷恐慌之中,甚至已經有一些身家富足的富商顧不得體面,直接撥開人群,倉皇逃離了大教堂。
男人口中的黑血從最初的一灘,逐漸變成細細的黑流,浸濕了地面。
吐乾淨血液後,他的器官已經衰竭,原本就有些瘦削的四肢與軀幹開始快速向內塌陷萎縮。
破舊的衣衫松垮耷拉在他身上,空蕩蕩的,仿佛衣物之下早已沒有鮮活的血肉,只剩一具枯槁的骨架。
男人雙眼圓睜,瞳孔渙散,定格在愉悅之中,徹底失去了生命體徵。
結合男人此前持續咳嗽的症狀、嘔吐黑血致死的死狀,拜倫瞬間聯想到志願醫院裡的那些病人。
看上去,這位信徒似平已經無力承擔診療費用,只能寄希望於神祇,今天奔赴葬禮也是為了祈求銀月女神降下恩賜,幫自己掙脫病痛。
殘酷的是,他等到的不是恩賜,而是死亡。
西蒙的身影快速穿梭在人群里,已經動身前去尋找審判官匯報突發情況了。
另一邊的查爾斯正在配合身邊的教士極力安撫躁動不安的民眾,勉強穩住這裡的秩序。
即便沒有觀察到惡魔化的徵兆,靈視的視角內也未捕捉到異常的波動,但拜倫心裡清楚,靈視並非萬能的探知手段。
出於對污染的謹慎態度,拜倫還是打算主動嘗試淨化身體周圍。
拜倫抬起右手,體內溫潤的靈性順著肌膚流轉,在掌心的鍊金紋路之中緩緩凝聚成型。
【三種月輪的迴響】具有一定的淨化能力,這是比靈視更直觀的驗證手段。
除此之外,拜倫主動出手還有更深層的考量。
比起漢斯和查爾斯先生的安撫,拜倫選擇了另一種更直觀的、能安撫信徒的方式。
隨著靈性持續灌注,細碎澄澈的銀白光華不斷匯聚,一枚小巧精緻的月輪懸浮在拜倫掌心,緩緩旋轉。
皎潔柔和的月輝傾瀉而下,漸漸籠罩下方的屍體與散落流淌的黑血污漬。
淨化的月光,不僅阻止了漆黑的血液進一步流淌向人群,也讓黑色血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淡化,轉為正常的暗紅色。
如此看來,至少那試圖蔓延的血液里,確實存在著某種可以被淨化的物質。
拜倫第一時間選擇淨化,是正確的選擇。
看到拜倫作為教會的人員,如同神跡一般抬手喚出了銀月的月輪,在場的人之中有些震驚地說不出話。
尤其是那些樸實的信徒。
此刻,敬仰壓過了恐懼,他們看著拜倫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位神明的代言人。
台上的漢斯也是首次親眼見證拜倫展露超凡能力,內心有些驚訝,但被他擁在懷中的黛麗絲似乎更為震驚,直直凝望著那道術式的身影。
拜倫收斂靈性,懸浮半空的月輪光芒漸漸黯淡,最終消散於無形。
地上的屍體,也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眾人眼前。
在約書亞神父的葬禮上,一個虔誠的信徒當眾暴斃,這種突發事件,無疑超出了此前所有籌備人員的預期。
漢斯的表現比拜倫預想得更為冷靜。
或許是想到父親慘死的遭遇,或許是為守護葬禮最後的莊嚴。
他壓下場內殘餘的騷動,用沉穩且具安撫性的語調,借著拜倫剛剛展現的「神跡」發聲:「大家不必擔心,教會的超凡者會處理此次突發情況,請各位暫時移步至另一側禱告大廳休息。
如果身體有任何不適,務必第一時間告知在場教會工作人員。」
就在漢斯有序重新統籌現場秩序之時,伯恩斯審判官、梅芙審判官以及埃弗雷特神父一行人,才從私密房間匆匆趕來。
拜倫主動邁步上前,簡明地向伯恩斯與梅芙二人複述了突發事件的完整經過。
不過,和拜倫預想的不同。
梅芙與伯恩斯先後俯身查看地面的屍體與殘留的血跡,臉上並未浮現出詫異與凝重。
伯恩斯走向一側,簡單吩咐一旁的漢斯,繼續穩住場內信徒的情緒,杜絕二次恐慌。
梅芙則側首瞥了一眼身側的拜倫,給出一句「幹得不錯」的評價,隨後便收回目光,獨自繞著屍體緩慢踱步,查驗相關細節。
始至終都未曾參與對話的埃弗雷特神父,獨自佇立在人群外圍的陰影處,微微垂首,神色不明。
拜倫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他壓低嗓音湊近梅芙,用僅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輕聲發問:「這不是你們第一次見到這種死狀的屍體,對吧?蘭頓,已經出現了同類病例..
梅芙微微點頭:「最早一批入住志願醫院的病患,目前已經有三人離世。
所有人的死亡症狀一致,都是體內器官急速衰竭,臨終前口吐漆黑血液,軀體萎縮乾枯,最終定格在詭異的鬆弛狀態。」
梅芙伸手指了指地上的屍體,語氣平靜無波。
說完之後,她轉頭招手傳喚兩名待命的教會教士,下達指令,讓他們妥善搬運屍體,送至專屬區域封存處理。
就在教士動身的間隙,梅芙話鋒一轉:「拜倫,說說看,你怎麼看待這次事件?」
拜倫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手杖頂端,又看了一眼正在被抬進去的屍體。
他原本還想問問梅芙和那位神父有沒有討論出事情的真相,結果沒想到是自己先迎來了問題。
思索片刻後,拜倫道出自己的判斷:「剛才我用銀月的鍊金術淨化血跡時,並未捕捉到任何顯性的靈性波動,但能夠被光輝淨化,足以證明黑血內潛藏著某種危險的污染。
死者葉出的黑血雖然很像惡魔之血,可全程沒有出現任何惡魔化徵兆。至少今天的死者沒有惡魔化的傾向,或者說這種病症的結局並非惡魔化,而是死亡本身。」
說話間,拜倫習慣性敲擊手杖,清脆的聲響在嘈雜漸息的大廳里格外清晰,梅芙安靜佇立,耐心傾聽著他的分析。
「我更擅長處理惡魔本身,但我猜測,這次的事件的源頭,更可能是術式效果或者遺物的影響。」
拜倫說到這裡的時候,想到了發生在霍夫曼教授身上的事情。
他認為如果霍夫曼是受到了遺物的引誘,那這些病人就是受到了那些所謂的發藥的信徒的蠱惑,才一步步走向這樣悲慘的結局。
梅芙聽完拜倫的想法,接連點頭,臉上卻依舊掛著幾分捉摸不透的意味,並未明確表態贊同或是反駁。
最後,她笑了笑:「你的想法不無道理。
我想,你一定也很好奇我們和神父聊了什麼吧?」
拜倫坦然點頭。
梅芙抬眸望向不遠處神色淡漠的埃弗雷特,緩緩開口:「他說,大地母神教會是清白的。
這次事件與他們無關。」
拜倫神色複雜:「您相信那位神父說的嗎?」
梅芙的表情很玩味。
見埃弗雷特開始朝二人方向走來,梅芙只是對拜倫說:「你去的時候,小心一點。
我不喜歡這位神父。
別看約書亞生前那副樣子,至少,他沒有做過什麼對教會、對信徒不利的事情。
約書亞是發自內心珍視信徒的,這一點,我很確定。」
拜倫對於這種回答有些意外。
意外約書亞在梅芙心中擁有如此高的評價,更意外梅芙會直白表露對埃弗雷特神父的反感與戒備。
「您說讓我去?去哪裡?」拜倫面露疑惑,追問出聲。
梅芙故作神秘,淺笑著搖頭:「暫時先保密,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那您為何反感埃弗雷特?」
梅芙輕笑一聲,避開正面回答:「雖然我很討厭這麼說,但你姑且當做女人的第六感吧。
魔術師的事情,沒法像鍊金術士那樣全都解釋清楚。」
兩人的對話到此戛然而止,埃弗雷特和伯恩斯就走了過來。
伯恩斯和梅芙交換了一個眼神,便離開了。
一時間,原地便只剩下拜倫、梅芙、緩步趕來的查爾斯與西蒙,以及面帶溫和笑意的埃弗雷特。
埃弗雷特抬手慢條斯理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衣領,手指收緊握住掌心的金屬手杖,眼眸掃視地面殘留的血跡,語氣平淡,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很遺憾,大教堂里又發生了這樣的悲劇。」
面對這樣客套的話語,梅芙實在沒有什麼興趣。
她直接開口發問:「神父,最近是否有行蹤可疑的人員,接觸過你們大地母神教會的信徒?」
埃弗雷特面上笑意不變,緩緩搖了搖頭,語氣坦然帶著無奈。
他坦言自己對此並不知情,解釋說自從烏利亞出逃一事發生後,大地母神教會便收緊對外往來,行事封閉,極少與外界勢力產生交集。
埃弗雷特神父甚至以大地母神的名義承諾,這一系列事件絕對和大地母神教會沒有任何牽扯。
一旁靜默佇立的拜倫,表面目光平靜,始終注視著埃弗雷特,裝作隨意觀察現場的模樣。
實際上他已經開啟靈視,觀察著埃弗雷特周身的輪廓色彩。
靈視之中,埃弗雷特周身縈繞著大片沉鬱的藍色,邊角還摻雜著一絲模糊的淺綠。
藍色代表悲傷與沉默,淺綠色則象徵未知與不確定。
單憑當下捕捉到的情緒色彩,他無法確定埃弗雷特是否有所隱瞞、刻意說謊,但能確
定對方的情緒里沒有幸災樂禍的惡意。
未等二人追問,埃弗雷特主動道出教會如今窘迫的處境:「如今的大地母神教會人手稀缺,早已不復往日榮光,只能勉強苟延殘喘,在各大教會的夾縫中艱難生存。」
說著,埃弗雷特語調低沉,帶著些真切的落寞:「自從那場大瘟疫結束之後,大地母神便再也沒有降下任何神諭,未曾垂眸眷顧過世間信徒。
或許,我們尊崇的大地母神,早已隕落於那場浩劫之中。」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埃弗雷特周身原本淡薄的藍色也變得更加濃郁。
神父對於母神隕落的想法,確實是發自內心的悲傷。
平復片刻情緒後,埃弗雷特抬眼看向梅芙:「如果你們真的不放心,我不介意銀月教會的人來救濟聖母院裡參觀調查。」
所謂的救濟聖母院,就是目前大地母神教會位於蘭頓的小教堂。
比起查爾斯還在斟酌情況,梅芙先一步發言:「可以,那就現在動身。
反正這場葬禮也該結束了,我可不想看著葬禮上又不斷誕生出下一場葬禮。
我和伯恩斯會處理污染,繼續調查屍體。
不如就讓查爾斯和拜倫去聖母院一趟吧。
順便也進一步了解一下,關於烏利亞逃離的事情,您看如何?」
梅芙這番話看似是徵詢意見,可強硬的語調與不容拒絕的態度,本質上就是下達指令。
埃弗雷特眯起雙眼,臉上掛著溫和無差別的笑意:「如果二位方便,那當然好。」
就在此時,一旁沉默許久的西蒙主動上前一步,出聲請示:「梅芙審判官,我能否一同前往?」
梅芙側目看向這名年輕的守夜人,知道西蒙的哥哥此刻正躺在志願醫院,自然洞悉他迫切想要查清真相的心思。
梅芙輕輕頷首:「好,那就你們三人去吧。勞煩您了,埃弗雷特神父。」
埃弗雷特只是點點頭,目光掃過拜倫三人,隨即轉身邁步,徑直朝著大教堂門外走去。
拜倫、查爾斯與西蒙三人緊隨其後。
拜倫這時候才明白了,梅芙所說的「小心一點」的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