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在滑鼠上的手,青筋暴起。一股熟悉的、嗜血的狂躁感,從心底深處猛地竄起,直衝天靈蓋。
他想砸了眼前的電腦,想順著網線爬過去,把那個叫「Q」的人揪出來,撕成碎片。
但是,屏幕里,女孩溫柔的聲音還在繼續。
「……這道題的解法不止一種,我們還可以嘗試用泰勒展開……」
她的聲音像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讓他沸騰的理智,強行冷卻下來一絲。
不能。
不能嚇到她。
可是,他憑什麼要忍?
辛擇梟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地起伏,眼底泛起駭人的紅血絲。
他像是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焦躁地來回踱步,最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重新坐回電腦前。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冷著臉給特助發消息。
【查一查「梔子」直播間Q的身份。】
做完這一切,他重新看向直播間。
屏幕里,女孩依舊在認真地講解著數學題,對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仿佛一無所知。
彈幕已經徹底瘋了。
【五十萬!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
【Q老闆牛逼!這是什麼級別的富二代啊!】
【鵲木老闆人呢?認輸了?榜一要換人了啊!】
「換人?」
辛擇梟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眼神陰鷙得能滴出水來。
他點開禮物欄,手指在那個最貴的圖標上,開始瘋狂連點。
下一秒,沈梔的直播間,被金色的光芒徹底淹沒。
【『鵲木』在主播『梔子』的直播間送出『貓咪城堡』x100!】
一百個!
一百六十萬!
整個平台的伺服器,都因為這瞬間的巨大數據流,卡頓了零點幾秒。
直播間裡,所有的彈幕都消失了,只剩下滿屏滾動的禮物特效和系統通知。
在線的幾百萬觀眾,集體失聲。
他們見證了歷史。
萌貓直播平台開站以來,單個直播間,單次打賞的最高紀錄,誕生了。
辛擇梟面無表情地看著屏幕,仿佛那一百六十萬不是錢,只是一串毫無意義的數字。
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
這個人是他的。
誰也別想碰。
這場驚天動地的禮物大戰,以Q的沉默告終。
鬧劇收場,沈梔看了一眼高懸榜首,那個幾乎要溢出屏幕的粉絲貢獻值,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等下播了,得好好跟他說說。
…………
直播結束,沈梔對著黑下去的屏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後台的禮物收益欄里,那一長串幾乎要閃瞎人眼的數字,還在無聲地昭示著方才那場堪稱慘烈的「戰爭」。
她揉了揉眉心,點開了微信,找到了那個置頂的帳號。
【知之為梔之:下播了。】
消息發過去,幾乎是秒回。
【鵲木:嗯。】
【鵲木:今天直播間的人又多了很多。】
他主動開啟了另一個話題,絕口不提剛才禮物的事情。
很顯然她之前說過好幾次讓他少刷點禮物,他是記住了的,但是卻沒做到。
沈梔看著那行字,仿佛能看到屏幕那頭某人故作鎮定,實則心虛的模樣。
她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指尖在屏幕上輕點。
【知之為梔之:禮物收到了,謝謝。】
【知之為梔之:但下次不要這麼衝動了,那不是一筆小數目。】
消息發出去後,聊天框頂端安靜了下來。
沒有了「對方正在輸入中」的提示,只有一片死寂。
沈梔也不催,就那麼靜靜地等著。
她知道,他在看。
過了足足五分鐘,久到沈梔以為他打算裝死到底的時候,新的消息才跳了進來。
【鵲木:沒有衝動。】
【鵲木:我的錢,我想怎麼花都可以。】
字裡行間透著一股硬邦邦的強勢,像一隻炸了毛又竭力想維持體面的狗。
明明是很傷人的話,但是沈梔看著卻莫名品出了幾分委屈的味道。
這樣想著她沒忍住,唇角彎起一個細小的弧度。
但是這樣下去不行,難道只要別人來刷禮物他都要對著刷嗎,那肯定不行。
於是她決定換一種方式,語氣放得更軟了些。
【知之為梔之:我不是在指責你。】
【知之為梔之:只是覺得,沒有必要為了跟別人置氣,就這樣花錢。你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不是嗎?】
她把「衝動」換成了「置氣」,精準地戳破了他那層「我想怎麼花就怎麼花」的偽裝。
這次,對方沉默的時間更久了。
沈梔甚至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被自己說中了心事,羞憤得直接下線了。
就在她準備結束這個話題,讓他自己思考一下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那條消息很短,卻帶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委屈。
【鵲木:是他先挑釁我的。】
沈梔看著這六個字,微微一怔。
緊接著,不等她回復,第二條消息又彈了出來。
【鵲木:所有人都看見了,他送禮物,還跟你說好聽的話,而且他還非要跟我送的一樣多。】
【鵲木:我不要這樣。】
屏幕上冰冷的文字,此刻卻仿佛有了聲音和情緒。
沈梔幾乎能想像出辛擇梟打下這幾個字時,那種既憤怒又不甘,還混雜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慌的表情。
他就像個幼兒園裡,自己最喜歡的玩具被別的小朋友碰了一下,就覺得天都要塌下來的孩子。
用最兇狠的表情,說著最幼稚的話。
沈梔心底最柔軟的那一塊地方,像是被羽毛輕輕掃過。
她忽然覺得,辛擇梟以前的狂躁症,都不是單純的生病。
更多的是一種源於骨血深處的不安。
他害怕失去,害怕自己珍視的東西被奪走,所以才用那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去捆綁,去占有。
就在她思緒紛飛時,又一條消息跳了出來,徹底擊中了她。
【鵲木:我怕你看他。】
【鵲木:我怕你的注意力,會分到他身上。】
轟的一聲。
沈梔感覺自己的心跳,漏跳了半拍。
那個在直播間裡一擲千金,讓幾百萬人見證他霸道宣示主權的人。
那個傳聞里能讓整個辛家都頭疼的瘋批小少爺。
此刻,正隔著一根網線,小心翼翼地,近乎卑微地,向她袒露自己最原始的恐懼。
他怕她會把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分給別人哪怕一絲一毫。
他怕她對那個「Q」說出同樣溫柔的話,露出同樣包容的笑。
他怕自己不再是那個最特殊的存在。
這份委屈,來得如此直白,又如此令人心疼。
沈梔盯著屏幕上那幾行字,看了許久許久。
之前因為那場禮物大戰而生出的一點點無奈和頭疼,此刻早已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哭笑不得的柔軟。
什麼暴虐瘋批男配。
這分明就是一隻怕被主人丟棄,拼命豎起全身的毛,卻連爪子裡的肉墊都忘了收起來的委屈小狗。
明明她已經很明顯了,他卻還是不敢相信,只能自己胡思亂想。
沈梔想,她心軟了,捨不得再讓他這樣患得患失下去了。
指尖在微涼的屏幕上落下,沈梔慢慢地打出一行字,然後按下了發送。
【知之為梔之:你跟他較什麼勁兒呢?】
【知之為梔之:你們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