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沈府的第一天,沈梔站在自己院子門口,看了很久。
院裡的桂花樹還在。
花期已過,葉子綠油油的,跟她走之前沒兩樣。
窗台上那盆蘭草枯了,盆里的土幹得裂了縫。
書案上的硯台落了一層灰,筆架上的毛筆筆尖散開了,像一蓬亂草。
劉嬸跟在後面,袖子一擼就要收拾。
沈梔攔住了她。
「我自己來。」
她蹲下身,把那盆枯死的蘭草端起來,放到廊下。
土盆底部滲出的水漬在窗台上留了一圈印子,顏色深深淺淺的,像是日子的刻度。
沈梔用帕子把窗台擦乾淨,把硯台洗了,把筆尖泡軟重新理順,一樣一樣歸回原位。
做完這些,她坐在書案前,手摸到抽屜的暗格。
暗格是空的。
靈竹走的時候,把銀票和金簪全捲走了。
沈梔的手指在空蕩蕩的格子裡停了一息,然後合上了。
她從衣襟里取出那枚銅令牌,那根斷紅繩,和那封被折了無數遍的信紙,一起放進了暗格里。
合上蓋子的時候,手掌在上面按了兩下。
一切似乎跟以前沒什麼區別。
早起請安,陪母親念經,午後在院子裡做針線。
陳嬤嬤還是那樣走路帶風,廚房換了新的灶台,沈母新請了個廚娘,做的菜精緻清淡。
又好像哪裡不同了。
吃飯的時候,沈梔會不自覺地把餅掰碎了泡進粥里。
沈母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晚上躺在雕花拔步床上,錦被軟得人往下陷,她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總覺得太軟了,腰底下沒著落。
在山上那張硬板床上睡了那麼多天,居然睡出習慣來了。
沈梔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罵了自己一句。
罵的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大哥的第一封信是半個月後到的。
陳嬤嬤拿著信封進來的時候,沈梔正在給母親縫一隻護膝。
北方的寒氣順著前線一路往南吹,沈母的老寒腿又犯了。
「大少爺來信了。」
沈母接過信拆開,看了幾行,臉上的表情鬆快了不少。
「你哥說前線推進得順利,梁王的先鋒軍已經退到汝州以北了。他一切都好,讓我們不要掛心。」
沈梔放下針線,湊過去看。
沈母把信遞給她。
沈梔接過來,發現信封里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紙比信箋小一號,折得方方正正,邊角壓得很實。
上面沒有寫收信人。
但沈母看了一眼那張紙,又看了一眼女兒,把佛珠轉了兩圈。
「拿回去看吧。」
沈梔的耳根一下子熱了。
她攥著那張紙,起身走了。
步子邁得比平時快,裙角在門檻上磕了一下,沒回頭。
回到自己院子,關上門,坐到書案前。
她把那張紙展開。
館閣體,一筆一划都端端正正的,跟他那張粗獷的臉完全對不上號。
「梔梔,見字如面。」
開頭就直呼其名,沒有任何客套。
「汝州苦寒,風沙大,水難喝。你哥打仗是把好手,但吃飯比我還糙,嘴邊的飯粒都不知道擦。我覺得你一定看不慣,所以我替你罵了他兩回,他不服氣,說小時候你比他還邋遢,三歲的時候把一碗麵湯扣自己腦袋上了。是不是真的?」
沈梔的臉騰地紅了。
沈修這個大嘴巴。
她繼續往下看。
「前天翻了一座山,山頂上有一棵野桂花樹。花開得不怎麼樣,稀稀拉拉的,不如你院子裡那棵。但是香,風一吹滿山都是。我折了一枝,想給你帶回去,走了半天就蔫了,扔了。下回找棵好的連根刨了給你扛回去。」
沈梔把信紙放下來,用手背按了按發燙的臉頰。
最後一行字寫得歪了些,像是趴在什麼不平整的地方寫的。
「令牌你有好好幫我保管嗎,我會回來拿的,等我。」
沒有落款。
不用落款她也知道是誰。
天底下不會有第二個人用這種語氣給她寫信。
沈梔把信紙折回去,折得整整齊齊,放進書案的暗格里,跟那枚銅令牌挨在一起。
她沒有回信。
不是不想。
是他們一日走幾百里,信送到的時候人早就不在那個地方了。
何況她也不知道該寫什麼。
她本來拿起筆蘸了墨,筆尖懸在紙上方,停了很久。
一滴墨落下去,洇成一個黑點。
沈梔把紙揉了,扔進紙簍里。
算了。
之後大哥的信每隔七八天來一封,信封里必然夾著那麼一張折得方正的小紙。
沈母每回遞給她的時候都不多問。
第二封信里說他們打了一場硬仗,贏了,他胳膊上添了道新傷,「比上回淺,你別生氣」。
沈梔看到這裡的時候,攥著信紙的手收得很緊。
第四封信里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兔子。
旁邊寫了一行字:「山上逮的,養了兩天跑了,下回逮著了給你養。」
那隻兔子畫得奇醜無比,耳朵一長一短,身子圓得像個球。
沈梔看著那隻兔子,笑了很久。
笑完了鼻子又酸了。
第七封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快了。」
沈梔把這封信在手裡捏了一整個下午。
每次前院傳來急報的聲音,她的心都會跟著跳一下。
有時候是前線軍報,有時候只是衙門的公文。
她裝作不在意,繼續做針線。
但針腳會亂,線會打結,有時候一個結扣翻來覆去拆三遍都拆不開。
其他人看在眼裡,從來不說破。
…………
小半年。
一百多個日夜。
沈梔從來沒覺得日子可以這麼長。
消息是在一個午後傳來的。
沈知府從前院大步走到後院,官袍的下擺被風鼓起來,臉上帶著這半年來從未有過的表情。
「梁王降了。」
沈母手裡的佛珠滑了一圈。
沈梔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隻繡了一半的荷包,針還扎在布面上。
「修兒他們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快馬加鞭,三五日便到。」
沈母的眼眶紅了。
沈梔的膝蓋有點軟,扶著廊柱站了一會兒才穩住。
三五日。
當天晚上,沈梔早早洗漱了,卻怎麼都睡不著。
她披著外衫坐在床沿上,把暗格里的七封信全拿出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又放回去,按好暗格的蓋子。
然後她吹了燈,躺下來,閉上眼。
睡不著。
窗外的月光照在窗紗上,院子裡的桂花樹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動不動的。
什麼聲音都沒有。
安靜得讓人心慌。
沈梔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就在這時,窗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沒有聲音。
窗閂被極輕極巧地撥開,木框往裡移了一寸。
夜風灌進來,裹著泥土和長途跋涉後的風塵氣。
一個高大的身影翻過窗框,靴底落在地面上。
月光從他身後湧進來,把那道輪廓勾得清清楚楚。
肩很寬,腰很窄,左臂上纏著的繃帶早已不在了,但衣袖底下隱約鼓著新添的傷疤。
沈梔猛地坐起來。
被子從肩頭滑落,露出裡面月白色的寢衣和散落在肩上的長髮。
月光下,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越岐山站在窗前,風塵僕僕,下巴上冒著青色的胡茬,眼底布滿血絲。
他看著床上那個人,喉結滾了一下。
嗓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趕了幾天幾夜的路沒合過眼。
「梔梔,我來拿我的令牌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