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梔忍不住往後仰，脊背的線條繃成一道弧線。
他太高了，陰影籠罩下來，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她把決定權交給了自己的身體，身體選擇後退。
可她才剛動，後腰就被一隻溫熱的大手穩穩地托住。
那隻手很用力，隔著幾層衣料，她依然能感覺到他掌心粗糙的紋路和不容拒絕的力道。
她退無可退。
反而因為這個動作，兩個人的距離更近了。
「朔……」
她剛想開口，讓他別這樣。
就聽到帳外傳來靈霞有些焦急的聲音。
「公主，您醒了嗎？午膳已經備好了。」
沈梔像被針扎了一下，猛地伸手，用力推在他結實的胸膛上。
朔蒼沒防備她會突然發力，被她推得後退了一步。
他也聽到了外面的聲音。
他看了一眼沈梔那張因為羞惱而漲紅的臉，又看了一眼自己還懸在半空的手，沒再繼續。
他順著她的力道，站直了身體，退開了些。
沈梔鬆了一口氣，連忙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亂的衣襟，清了清嗓子，對著帳外應了一聲。
「進來吧。」
下一刻，帳簾被掀開。
靈霞和靈霧一前一後地走了進來，兩人手裡都端著描金的食盒。
她們一進來，就看到了站在帳內的朔蒼，兩個人都愣住了。
她們以為朔蒼不在。
兩人連忙放下食盒，躬身行禮。
「參見朔王。」
朔蒼抬了抬手，示意她們起來。
他沒有要走的意思，而是轉身，走到了沈梔旁邊的獸皮上，很自然地盤腿坐了下來。
他坐下的動作有些隨意，寬大的皮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靈霞和靈霧對視一眼，都不敢多話，只是默默地上前，將食盒裡的飯菜小心翼翼地擺在了矮几上。
沈梔的午膳，一如既往的精緻。
一碗用小火慢燉，熬得米油都出來的碧粳粥。
一籠做得像白玉蘭花瓣一樣的蝦仁燒麥，皮薄得能看到裡面粉色的蝦肉。
除此之外，還有四樣小菜。
一道涼拌的雞絲銀芽，一道清炒的蘆筍百合，一道蜜汁的火腿，還有一碟用桂花糖漬的藕片。
每一樣的分量都不多，裝在小巧玲瓏的汝窯青瓷碟里，看著就賞心悅目。
這些東西，在北原的草原上，每一樣都算得上是珍品。
沈梔拿起了烏木的筷子，先是喝了兩口粥，潤了潤喉嚨。
胃裡有了暖意，她才開始慢條斯理地吃東西。
她吃飯的動作很好看，每一個動作都優雅又得體。
可她吃得並不安心。
因為旁邊有一道視線，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那道視線太有存在感，讓她想忽視都難。
她能感覺到，朔蒼在看她。
他到底想做什麼？
沈梔只覺得在這樣的目光下自己嘴裡的食物，都有些不是滋味了。
她又吃了幾口，實在是撐不住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絲帕，擦了擦嘴角，然後轉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你要不要吃？」
朔蒼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小得可憐的碟子，又看了一眼沈梔。
她吃得很少。
像只小貓。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
「好。」
沈梔愣了一下。
她以為他會拒絕。
畢竟，大陽的規矩，男女同席，已是不妥。
更何況是吃一個女人用過的飯菜。
但他答應得那麼乾脆。
沈梔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靈霞和靈霧。
靈霞最是機靈，立刻就明白了公主的意思。
她連忙轉身，從食盒的最底層，又拿了一副乾淨的碗筷出來，在朔蒼面前擺好。
沈梔拿起公筷，給他夾了一個燒麥，又每樣小菜都撥了一些到他的碗裡。
做完這些，她就放下了筷子，不再動了。
「你吃吧。」
朔蒼看著自己碗裡那點東西，又看了看沈梔。
他拿起那雙在他手裡顯得過分纖細的烏木筷子，動作有些笨拙地夾起了那個燒麥。
他沒有一口吃掉，而是學著沈梔的樣子，先是咬了一小口。
蝦肉的鮮甜，混合著筍丁的清脆，在他嘴裡蔓延開來。
他咀嚼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三兩口就把剩下的吃完了。
他又去夾那些小菜。
雞絲清爽，蘆筍鮮嫩，火腿鹹甜，藕片香糯。
每一樣，都是他從未嘗過的味道。
和他平日裡吃的那些大塊的烤肉，干硬的餅子，完全不同。
太精細了。
也太……好吃了。
他很快就把碗裡的東西都吃完了。
吃完，他還意猶未盡地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那些。
沈梔看著他的樣子，心裡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她看著他，主動開口。
「覺得怎麼樣？」
朔蒼點點頭，很認真地回答。
「好吃。」
他看著沈梔，又補充了一句。
「我們北原，沒有這些。」
「我們吃肉，喝羊奶，有時候會去挖一些野菜。」
他的話很簡單，卻讓沈梔想起了昨天靈霞跟她說的話。
她們從京城帶來的糧食，不多了。
而她手下的那些人，無論是禁軍還是宮人，都吃不慣北原的食物。
這是一個問題。
一個她必須解決的問題。
她原本還在想，該怎麼跟他開口，是不是要去想辦法買一點糧食。
現在看來，或許有更好的辦法。
一個念頭，在她心裡，慢慢地成形。
沈梔看著朔蒼，看著他那雙金綠色的眼睛裡，還帶著對美食的嚮往。
她想，這或許是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她的人在這裡過得更好，也能讓她自己，在這裡站得更穩的機會。
她的身體，還帶著被他折騰過的酸軟。
可她的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壓低了聲音，很認真地問他。
「你想不想，讓北原的大家，也吃上這些？」
朔蒼正在回味剛才的味道，聽到她這句話，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沈梔。
她也正看著他，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他看不懂的光。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沈梔看著他，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她的聲音更清晰，也更堅定。
「我說，你想不想，讓你的人，也都能吃上這樣的飯菜？」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止是這些，還有各種各樣的麵食，糕點，甚至，還可以釀出比馬奶酒更醇厚的酒。」
朔蒼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裳，頭髮只是簡單地挽著，臉上未施粉黛。
看起來，還是那個嬌弱的，需要他保護的中原公主。
可她現在說的話，卻讓他感到一種巨大的震撼。
她說，讓他的民眾，都吃上這些。
這……
這怎麼可能？
這些東西，對他，對整個北原來說，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
北原的冬天，漫長又寒冷。
每年都會有老人和孩子，因為缺少食物而熬不過去。
如果有了糧食，有了能長時間保存的食物，那會少死多少人？
北原的勇士，可以靠著肉乾和清水，在外面征戰數月。
可如果他們能吃上熱乎乎的，更能填飽肚子的東西，他們的戰鬥力，會提升多少？
這是能讓一個部落變得更強大的資本。
他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
「你……會做？」
沈梔搖了搖頭。
「我不會。」
朔蒼眼裡的光，暗了一下。
沈梔看著他的表情，沒有賣關子，繼續說下去。
「我雖然不會親手做，但我知道怎麼做。我知道怎麼開墾荒地，怎麼篩選良種，怎麼引水灌溉。我知道怎麼把麥子變成麵粉，怎麼用麵粉做出上百種不同的食物。」
「我帶來的那些人里，有專門的御廚，有擅長農事的匠人。只要你給我人，給我地，給我足夠的時間，我能讓你整個部落，都換一種活法。」
朔蒼的心臟，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地跳動起來。
他伸出手，想去抓住她。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怕這是一個夢。
他一碰，就碎了。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你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