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這頓心思各異的午膳,朔蒼果然沒有耽擱。
他站起身,對著外面喊了一聲。
立刻就有一個親衛掀開帳簾走了進來。
朔蒼用北原話,快速地吩咐了幾句。
那親衛聽完,臉上閃過意外,他看了一眼坐在那裡的沈梔,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朔蒼這才回過頭,看向沈梔,然後,對著她伸出手。
「走。」
沈梔沒有猶豫,將自己的手,放進了他寬大的掌心裡。
他的手很熱,很乾燥,輕易地就將她的手包裹住,然後用力一拉。
沈梔順著他的力道站起身。
因為起得急了些,身體裡那股還未消散的酸軟感又涌了上來,她的腿軟了一下。
朔蒼立刻察覺到了。
他手臂一緊,直接將人攬進了懷裡,另一隻手順勢就托住了她的腿彎。
沈梔低呼一聲,人已經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我自己走。」她有些窘迫,小聲抗議。
一旁的靈霞和靈霧,都嚇得低下了頭,不敢亂看。
「你走不快。」朔蒼說得理直氣壯。
他抱著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王帳,完全無視周圍那些投過來的,混雜著好奇與敬畏的目光。
北原當然沒有中原那種成片成片的良田。
所謂種植區,其實就在部落外圍,一處相對背風的山坡下。
用削尖的木樁子,圍起來的一大片不怎麼規整的土地。
朔蒼抱著沈梔,直接騎馬到了地方。
他翻身下馬,然後又小心地將沈梔從馬上抱了下來。
沈梔站穩後,抬頭打量著眼前這片「田地」。
地里的土質看起來很沙,顏色也偏黃,遠不如中原的土地那般肥沃。
裡面種著的東西,稀稀拉拉,長得也不怎麼精神。
有幾壟看起來像是菘菜的東西,葉子被蟲子咬得全是洞。
還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長得像雜草一樣的植物。
這就是北原最珍貴的種植區。
沈梔的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強烈的欲望。
想要在這片土地上,種出更多的食物。
「這就是我們種的菜。」朔蒼站在她身邊,指著那片地說。
他的語氣中有著不明顯的自豪。
這片地,是他成為王之後,力排眾議弄出來的。
雖然收成一直不好,但好歹,能讓部落里的老人和孩子,在冬天多一口吃的。
沈梔點了點頭,沒有評價。
她轉過身,對跟在身後的靈霞說:「靈霞,你和這位大哥跑一趟,回我們的人那裡,問問誰懂農事。無論是種菜的,還是種糧食的,只要懂,就都帶過來。」
她指了指朔蒼派來護衛他們的一名親衛。
那親衛聽不懂漢話,但看沈梔的動作,也猜到了大概意思。
他看向朔蒼。
朔蒼點了下頭。
「是,公主。」靈霞應了一聲,便跟著那名親衛,快步離去了。
靈霧則安靜地守在沈梔身後,一言不發。
等人走遠了,這片山坡下,就只剩下沈梔和朔蒼,還有遠處幾個站得筆直的護衛。
風吹過,帶著草原上特有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沈梔慢慢地走著,一邊走,一邊蹲下身,捻起一點泥土,在指尖細細地摩挲。
朔蒼就跟在她身後,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他看不懂她在做什麼,但他覺得,她現在的樣子,很不一樣。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他護在懷裡的嬌弱公主。
她站在屬於她的領域裡,整個人都在發光。
沈梔看完了土,又去看那些作物。
她看得認真,時不時皺一下眉,又很快鬆開。
這裡的光照很足,但風也大,水分流失得快。
土質沙化嚴重,肥力也不夠。
問題很多,但都不是不能解決。
沈梔心裡有了底,便不再看了。
她站起身,用手帕擦了下手,轉頭看到朔蒼還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守護神。
等待的時間,總是有些無聊。
沈梔想了想,決定繼續她剛才在帳篷里的話題。
「我們大陽的食物,可不止桌上那幾樣。」
她一邊說著,一邊學著朔蒼的樣子在田埂邊的草地上坐下。
「就拿最簡單的面來說吧。光是麵條,就能做出幾十種不同的花樣。有湯麵,有拌麵,有炒麵。南方的面細,北方的面寬,澆的滷子也各有講究。」
「還有用麵皮包起來的,像你吃的燒麥,那是蒸的。還有煮的,叫餛飩,我們那裡也叫抄手,皮薄餡大,一口一個,湯都是用骨頭熬的。」
「還有一種叫餃子,可以蒸,可以煮,也可以煎。過年的時候,家家戶戶都要吃。」
沈梔慢慢說著這些平常的食物,對朔蒼來說,卻像是在聽天書。
他也在她旁邊坐了下來,兩條大長腿隨意地伸著,聽得入了神。
沈梔說著說著,自己也有些餓了。
她想起了在宮裡時,母后的小廚房,一年四季,都有吃不完的點心。
春天的青團,夏天的涼糕,秋天的桂花糕,冬天的栗子酥……
她的臉上,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懷念的,柔軟的笑意。
那雙漂亮的眼睛,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星。
朔蒼看著她。
看著她生動的表情,聽著她溫軟的聲音,描述著那些他從未聽過的食物。
心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他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先一步做出了反應,傾身湊了過去。
沈梔正說到興頭上,冷不防眼前一暗,一個放大的,英俊的臉龐就出現在了她面前。
她的話,一下子就卡在了喉嚨里。
她嚇了一跳,飛快地轉頭,朝靈霧和那些護衛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很好。
他們都站得很遠,而且都很懂事地,背對著他們這邊,看著遠處的風景。
沈梔鬆了口氣。
然後,她才轉回頭,有些沒好氣地,瞪了面前這個男人一眼。
「你幹什麼!」她壓低了聲音,帶著一點嗔怪。
朔蒼看著她這副樣子,看著她因為緊張和羞惱,臉頰上泛起的紅暈。
他沒說話,只是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很乾淨,很純粹。
像個得到了糖吃的孩子。
在沈梔發火之前,他飛快地低下頭,用自己的臉頰,輕輕地,蹭了一下她的臉。
胡茬有些扎人。
帶來細微的,酥麻的癢。
沈梔的身體僵了一下。
還沒等她做出反應,朔蒼就已經飛快地撤了回去,重新坐直了身體。
動作快得好像剛才那個親昵的,帶著一點撒嬌意味的動作,只是她的錯覺。
沈梔:「……」
她看著他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又氣又好笑。
這個男人。
真是……
她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
就在這有些微妙的氣氛里,遠處,終於傳來了人聲。
沈梔抬眼望去。
只見靈霞正帶著幾個人,朝這邊快步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她派去的那名親衛。
靈霞跟在後面。
而靈霞身後的那個人,則是讓沈梔露出了驚訝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