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紅的嫁衣繁複厚重,那層層疊疊的絲綢布料沉沉的壓在沈梔纖弱的肩頭。
她端坐在鋪著厚重狼皮的寬大床榻上,視線被鮮紅的蓋頭完全遮擋。
頭頂那頂純金打造的鳳冠壓的她脖子酸痛,她卻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帳篷外呼嘯的北風颳過粗糙的毛氈,發出陣陣沉悶的聲響。
這裡沒有雕花拔步床,也沒有熏著鵝梨帳中香的銅爐。
她只能借著蓋頭底下的縫隙,看到地上鋪著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獸皮。
陌生的氣息直往鼻腔里鑽,那是屬於草原牛羊的膻味混雜著烈酒的味道。
她的心跳飛快的加速,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
寬大的廣袖下,她的掌心早就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大陽朝最受寵的小公主,如今成了這茫茫草原上的獵物。
兩方人馬在邊界會合那天,數萬北原騎兵列陣在草原上,黑壓壓的人群擋住了天邊的光線。
狂風捲起地上的黃沙,吹的戰馬煩躁的踢踏著蹄子。
她偷偷掀開過車簾,只看了一眼就僵在了原地。
那個男人騎在異常高大的黑馬之上,身軀龐大的能遮住大半個車廂的視線。
他穿著不同於中原將領那種精緻的鎧甲,而是粗糙厚重的獸皮。
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滿是結實的肌肉,上面還帶著大大小小的傷疤。
手裡提著一把寬大的彎刀,刀刃上泛著冷硬的暗光。
就算隔著很遠的距離,那種兇悍的壓迫感依然直逼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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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可怕了,中原的男子絕對不會有那樣粗獷甚至野蠻的體魄。
她當時連呼吸都忘了,慌亂的放下車簾,身子抖的停不下來。
她原本是不需要來和親的。
可是父皇的心早就偏到了天邊,滿眼只有那位得寵的妃子和她的皇子。
那位寵妃在後宮囂張跋扈,甚至敢當面頂撞母后。
母后在後宮處處受制,哥哥的太子之位更是搖搖欲墜。
前朝的那些大臣們見風使舵,已經有人開始上奏要求廢黜太子。
只要這位中原唯一的小公主遠嫁草原,大陽就能換來十年的和平。
如果她不接下這道和親的聖旨,母后和哥哥就會被父皇完全放棄。
她別無選擇,只能主動跪在父皇的御書房外求這道恩典。
那天的青石板很冷,寒氣順著膝蓋一直鑽進骨頭裡。
「父皇,求您收回成命。」沈梔跪在地上不住的磕頭。
御書房的門被推開,大陽的皇帝居高臨下的看著她。
「放肆。」皇帝冷酷的開口,「國家大事豈容你一個女子多嘴。」
「可是女兒不想去那苦寒之地。」沈梔抓著皇帝的袍角。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皇帝一腳踢開她,「你身為大陽的公主,這是你的宿命。」
「父皇難道就不能派使臣去和談嗎?」
「住口,」皇帝轉過身,「你若不去,你母后和太子都不必留在宮裡了。」
沈梔癱坐在地上,看著父皇決絕離去的背影,心底一片淒涼。
臨行前的那晚,母后抱著她哭的聲嘶力竭。
太后華貴的宮裝上沾滿了淚水,髮髻也散亂了下來。
「我的梔梔啊,都是母后沒用,護不住你。」太后泣不成聲。
「母后別哭,女兒願意去。」沈梔反過來拍著母親的後背輕聲安慰。
「那草原蠻荒之地,你這嬌弱的身子怎麼受的住啊?」太后緊緊抓著她的手。
「只要哥哥能穩固儲君之位。」沈梔強忍著眼淚,「女兒吃點苦不算什麼。」
「妹妹。」沈昭淵紅著眼睛跪在旁邊,「是哥哥無能。」
「哥哥快起來。」沈梔伸手去扶他,「你是大陽的太子,怎可輕易下跪?」
「我發誓,有朝一日我登上帝位,定要把你接回來!」
沈梔當時只是笑著點頭,伸手扶起地上的兄長,卻沒有把這句話當真。
嫁入北原的女人,哪還有回頭的路。
和親的路太長了,長到她以為自己會死在半路上。
北地的風沙刮的臉頰生疼,每天連喝口水都帶著沙子。
出關後的第三天夜裡,送親的營地遭遇了草原上的流寇。
那些馬賊舉著火把,呼嘯著衝進營地見人就砍。
「保護公主,結陣!」護衛長拔出長劍大吼。
「頂住,絕對不能讓馬賊靠近馬車!」副將聲嘶力竭的喊著。
刀劍碰撞的聲音伴隨著慘叫聲,嚇的她連呼吸都忘了。
「公主,我們死定了。」靈霧在車廂里哭的喘不過氣來。
「別怕,」沈梔強作鎮定的抱著阿朱,「護衛長會保護我們的。」
「可是外面的人越來越多了。」
一支帶著火星的流矢甚至擦著她的車窗飛了過去,將窗簾燒出一個大洞。
中原的侍衛根本擋不住那些野蠻的悍匪,防線很快就被撕開。
就在護衛長都準備拼死突圍的時候,沉悶的馬蹄聲踏碎了黑夜。
一隊騎兵從沙丘後面沖了出來,領頭的那個高大黑影揮舞著長刀。
他沒有任何招式,只有最野蠻的劈砍,直接將一個馬賊連人帶馬劈翻在地。
溫熱的鮮血濺在馬車上,發出令人作嘔的腥味。
只用了半個時辰,那隊騎兵就把流寇殺的片甲不留。
她當時隔著車簾,只看到那個高大的背影翻身上馬。
對方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沒留,直接帶著人隱入了風沙里。
如果不是那個人,她絕對活不到今天。
她甚至不知道對方是誰,只記得那匹高大的黑馬,還有那寬闊壯碩的脊背。
現在想來,那身形竟然和白天見到的北原王有些重合。
會是他嗎。
沈梔不敢深想,她害怕自己的期待落空。
陪嫁的侍女靈霞挑開帳簾走進來,一邊搓著凍紅的雙手一邊跺腳。
這草原的冷風能把人的骨頭都凍裂開。
「公主,外面的風太大了,奴婢去給您添個火盆吧。」靈霞小聲說道。
「不用。」沈梔搖了搖頭,「我不冷。」
「可是您的手涼的很,」靈霞走上前握住沈梔的手,「要不奴婢去給您弄點熱水?」
「別亂跑,」沈梔反握住靈霞的手,聲音帶著些許不安,「這裡不是皇宮,莫要惹出什麼事端。」
「奴婢明白,」靈霞嘆了口氣,「只是苦了公主,要受這樣的罪。」
「別說這種話,」沈梔端正了身姿,語氣輕柔,「為了母后和哥哥,這一切都值得。」
「可是奴婢聽說,那北原王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
「別瞎說。」沈梔制止了她。
「奴婢也是聽送親的侍衛說的。」
靈霞壓低聲音,四下張望了一番,「他們說北原王上位的時候,可是踩著無數人的屍骨。」
沈梔沒有說話。
她怎麼會不知道這個男人的凶名。
整個中原都知道,朔蒼是草原上最兇狠的王。
據說他十二歲就開始上陣殺敵,死在他手裡的人數都數不清。
「不管他是什麼人,」沈梔輕聲開口,「我現在已經是他的王妃了。」
「公主……」靈霞紅了眼眶。
「要不我們趁著夜色逃吧。」
靈霞突然拉住她的袖子,眼中滿是焦急。
「胡鬧。」沈梔反握住她的手,「我們能逃到哪裡去?」
「可是留在這裡,公主會被折磨死的。」
「我不怕死。」沈梔挺直了脊背,「只要大陽平穩,只要母后平安。」
「奴婢就是心疼公主。」
「別說了,快退下,這是命令。」沈梔吩咐道。
「那奴婢就在帳外守著,公主有事喊奴婢。」
靈霞一步三回頭的退出了王帳。
帳篷里再次恢復了安靜,只有火盆里的木炭偶爾發出劈啪的聲響。
火盆里的炭火燒的通紅,卻驅不散沈梔心頭的寒意。
等待的時間總是格外的漫長,每一秒都在拉扯著她的神經。
她不知道接下來要面對什麼,也不知道那個野蠻的男人會怎麼對她。
各種可怕的念頭在腦海里交織,讓她的手心完全濕透了。
帳篷外突然傳來喧譁聲,粗獷的笑聲和北原語交織在一起,震的帳篷頂上的氈布都在發抖。
「王回來了!」
外面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喧鬧聲立刻安靜了下來。
沈梔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
她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滯了。
沉重的腳步聲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一下。
兩下。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帶著一種讓人無法逃避的絕望。
腳步聲最後停在了王帳的門口。
厚重的牛皮門帘被掀開,夾雜著風雪的寒氣直衝進帳篷。
伴隨著寒氣而來的,是男人身上草原的氣息。
沈梔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由自主的抓緊了喜服的布料。
紅色的絲綢被她揉出了一道道褶皺。
男人粗重的呼吸在空曠的帳篷里格外清晰,他一步一步朝著床榻走來。
最終,他的身軀遮住了火盆的光亮,將巨大的陰影完全投射在她的身上。
一種無法言說的壓迫感籠罩了她。
她被困在那道巨大的陰影里,退無可退。
沈梔嚇的連頭都不敢抬,只能直直的盯著地面的獸皮。
男人站在她面前停了下來,空氣在這一刻好像都完全停止了流動。
緊接著,一隻粗糙的大手伸了過來,一把扯住了大紅的蓋頭。
紅紗被大力掀開。
跳躍的火光直接照亮了沈梔的視線。
她倉皇抬起眼眸,視線順著男人結實的胸膛一路向上。
對上了一雙野性的金綠色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