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滄鱗說話,沈梔抿了抿唇,垂下眼帘輕輕嗯了一聲。
大橘走上前,拍了拍結實的貨筐,橘色長尾在身後甩動。
「趁日頭還高,趕緊趕路!」
大橘揮手招呼隊伍。
貓族雄性們合力抬起貨筐,腳步利落的踏上岸邊乾燥的泥徑。
貓族獸人多不習慣涉水,腳步儘量踩在硬實的碎石和草叢上。
滄鱗轉身回到淺水區,幾名蛇族青年扶住木舟。
水流沒過蛇族人的小腿,木舟貼著水面往前走,水聲很輕。
沈梔背著背簍走在隊伍中段,伸手碰了碰腰側的驅蟲藥包。
日頭漸漸移到頭頂,蘆葦叢里的水汽越發悶熱。
貓族獸人走了一段,額頭都滲出汗來,鼻尖不停聳動,留意著林間的動靜。
蛇族人卻很自在,幾道身影偶爾沒入深水,水面只泛起細碎波紋。
嘩啦一聲輕響。
一名蛇族雄性從水裡冒出頭,雙手牢牢扣住一條亂跳的闊嘴青魚。
他咧嘴笑了笑,揚手將還在撲騰的大魚丟進木船上的筐子裡。
沈梔轉頭看去,正好見到不遠處的水波散開。
滄鱗停在距離岸邊數步的水中,黑髮全貼在膚色偏淡的頸側。
水珠順著他的下頜滑落,金色豎瞳隔著水霧落到沈梔身上。
見狀,沈梔低頭查看路邊的野草,腳步跟著加快。
貓族隊伍加快腳步,那道黑色身影仍舊遊在旁側。
日頭西斜,河岸邊的雜樹投下長長的斜影。
大橘停下腳步,指著前方一處高聳的乾燥土丘。
「今晚在那處土坡紮營,風吹的到,地面也乾爽!」
大橘抹去額頭的汗水。
滄鱗從水裡走上淺灘,抹去臉上的水漬,目光掃過土丘。
「不行。」
滄鱗的聲音低沉,直接打斷了大橘的話。
大橘的耳朵豎起問道:「那你想歇在哪兒?」
「河灣的泥地,那裡靠近水道,方便蛇族守夜和取水。」
滄鱗指向水草豐茂的低洼濕地。
大橘聽完,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哈氣聲。
「我們貓族睡在泥地里,骨頭都會發霉!」
兩邊的雄性各自放下重物,營地前的氣氛僵住了。
沈梔走上前,站在兩人中間,看了看高坡,又看向泥濘的河灘。
「高坡風太急,入夜後火不容易留住,野獸也更容易發現營地。」
「濕地的水草太多,夜裡蟲子也多,誰都睡不好。」
大橘皺起眉頭,「那歇在哪兒合適?」
沈梔指向前方的拐彎處,那裡有一片被巨石擋住風口的半干河灘。
「去那邊,背風,沙石地面不算潮,離水邊也就十步遠。」
滄鱗看過那處地勢,點了點頭。
「聽她的。」
大橘哼了一聲,也不再爭執,招呼族人過去搬運物資。
阿木帶著幾名年輕雄性搭起簡易木架,將帶來的寬葉鋪在頂上擋風。
貓族人取出乾糧,小口咀嚼著干硬的番薯干和咸香肉條。
另一邊,幾個蛇族雄性蹲在水邊,手裡抓著剛剖好的大魚。
猩紅的血水順著指縫流下,那名黑瘦雄性張口就要咬下去。
沈梔見狀,快步趕了過去。
「先別生食!」
黑瘦雄性的動作停住,咬著魚腮轉過頭,面上全是茫然。
「河魚有時帶著蟲卵,生食容易把蟲卵吃進肚子,之後會生病!」
沈梔接過他手裡還在滲血的大魚,眉頭皺在一起。
幾個蛇族獸人互相看了看,顯然從未聽過這種說法。
滄鱗大步走來,目光越過幾名族人。
「去撿乾柴。」
蛇族雄性應聲,轉身鑽進旁邊的林子。
不久,粗壯的果木枝堆在營地空地,幾塊平整的大石板也架了起來。
沈梔從藤包里取出骨刀,順著魚腹利落劃開。
她取出魚鰓和黑膜,又在兩側魚肉上劃出均勻的斜口。
粗鹽被細細抹進魚肉,幾顆紫漿果被她捏破,酸澀果汁滲入魚身。
大橘好奇的湊過來看,尾巴在地上來回掃動。
「這滿身腥味的水獸,用火烤了真能吃?」
沈梔沒有回答,將帶來的獸油塗到燒熱的石板上。
獸油遇到滾燙的石頭,滋啦一聲騰起白煙。
整條大魚平放在石板中央,白煙順著風向散開。
緊接著,焦香和果木香氣在河灘上升起,酸甜果汁壓住了水腥氣。
另一側的小陶罐里,魚骨混合著洗淨的白色野菌,正隨著滾水翻騰。
湯色逐漸轉白,草木清香順著熱氣鑽進眾人鼻腔。
原本蹲在遠處啃肉乾的貓族雄性停下動作。
蛇族人也直起身體,喉結接連滾動,目光全落在石板上。
沈梔用削尖的竹筷將魚肉翻過一面,焦黃魚皮泛著油光,發出細碎脆響。
「熟了,過來分。」
沈梔將大魚分切成幾大塊,分別盛在寬大的綠葉上。
黑瘦雄性先接過一塊,燙手的魚肉在兩隻手間換了幾下,他仍舊迫不及待的塞進嘴裡。
魚皮焦脆,魚肉嫩滑,肉汁隨著咀嚼散開,鹹味和果香跟著鋪開。
「燙,香!」
黑瘦雄性大聲喊道,連落在唇邊的碎肉也捨不得放下。
蛇族獸人平日生食冷肉,很少嘗到這樣熱騰騰的鮮味。
他們大口吃著魚肉,挑出細刺放在葉片邊緣,連葉上的碎肉也沒有剩下。
濃郁的魚湯被分裝進竹筒,兩族人捧著熱湯,圍著火堆呼呼喝著。
沈梔低頭用骨刀挑出最後一塊魚肉,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身旁多了一片陰影。
滄鱗在她身側半跪,將一隻小木碗遞到她面前。
碗裡放著一整塊挑淨細刺的雪白魚腹肉,油脂很足。
「吃這個。」
滄鱗的聲音很低。
沈梔愣了一下,「這是你挑的?」
滄鱗沒有回答,金色豎瞳映著火光。
「你做的,你該吃最好的。」
不遠處的姜看見這一幕,抬手掩住笑意,手肘碰了碰旁邊的人。
阿木抓了抓頭髮,低頭大口嚼著番薯干,神色複雜,隨後長嘆了一聲。
沈梔耳根發熱,接過木碗,小口咬下溫軟的魚肉。
夜色漸濃,奔流的河水聲在安靜的營地外格外清楚。
貓族和蛇族各留兩人守在營地外圍,防備夜裡出沒的野獸。
沈梔坐在火堆旁,翻看獸皮袋裡剩下的乾草藥。
泥沙下傳來細碎聲響,滄鱗赤著腳走來,坐到她對面的一截木樁上。
「過了這片河灘,前面就是連綿山林。」
滄鱗拿起樹枝,撥動著微弱的炭火。
「再往前走五天,地勢會變高,水源很少。」
滄鱗看著她說道。
沈梔抬頭,認真記下他說的路況和水源位置。
「我們要提前把竹筒裝滿水,再準備耐旱乾糧。」
沈梔一邊盤算,一邊從懷裡取出一隻紮緊口的粗布小包。
「給你的。」
沈梔遞了過去。
滄鱗的動作停住,目光落在那只比巴掌還小的布包上。
「這是什麼?」
「裡面是曬乾的苦草和辣根,能驅蚊蟲,夜裡睡在水邊也少受叮咬。」
沈梔輕聲解釋,又指了指周圍潮濕的草叢。
「你們常在水邊活動,帶著它能少招些蟲子。」
滄鱗伸手接過藥包,掌心擦過她的指尖,觸感微涼。
他低頭聞了聞藥包,唇線收攏。
滄鱗解開腰間的黑獸皮,將小包放到貼身處。
藥包貼在心口,微涼的皮膚隔著薄布覆在外面。
「我會一直貼身帶著。」
滄鱗壓低身子,面上的神色很鄭重。
沈梔的手指在膝頭悄悄蜷起。
火光映著沈梔眼底的亮色,滄鱗垂下長睫,隨後把視線移向炭火。
「大集路上很亂。」
滄鱗的聲音落進夜風裡。
「但我會保護你。」
沈梔呼吸停了一拍,抬頭對上那雙狹長豎瞳,火炭裂開的細聲在河灘上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