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集第二天，平原上的風都帶著一股泥土與煙火混合的燥熱氣息，石台前的人頭攢動，比頭一天還要擁擠。
阿木嗓子都快喊劈了，扯著嗓門招呼著那些擠得快打起來的獸人，他那根毛茸茸的貓尾巴在獸皮裙後面甩得像個撥浪鼓。
「都別擠，都別擠，換完這最後一批就真沒了啊。」
阿木揉了揉發乾的喉嚨，使勁把身後的獸皮袋往後又拽了拽，生怕被搶了去。
周圍里三層外三層圍了一圈的外族獸人，手裡抓著五花八門的東西，一個個都跟嗷嗷待哺的雛鳥似的，爭先恐後地把東西往前遞。
貓族的燻肉乾和番薯干，現在已經成了整個大集上最亮眼的硬通貨。
沈梔安穩地坐在石台後方，細細地挨個查看換來的各色物件，心裡早就樂開了花。
高山羊族送來的是壓製成餅的雪白羊毛團，那手感，軟和得不像話，又特別保暖。
這玩意兒只要用骨針拆開搓捻成線，就能給族裡的小崽子們做出最暖和的冬衣了。
還有住在鹽湖邊上的野牛族，這次也下了血本，換了整整三石槽的雪白精鹽。
那鹽粒比貓族以前在山裡舔的鹽石可強太多了，純淨得沒有一丁點泥沙雜質，白得晃眼。
一個從沼澤深處來的水鳥族雌性，看起來很瘦弱，她小心翼翼地捧著兩包散發著刺鼻辛辣氣味的乾草根，快步走到沈梔面前。
「小雌性，你看我這個辣根，能不能，就不能換一小罐果醬呀。」
水鳥族雌性眨巴著眼睛，神色忐忑不安，生怕被拒絕。
沈梔伸手拿過一根乾巴巴的草根，隨手掐下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一股熟悉又霸道的麻辣滋味瞬間在舌尖上炸開。
她眼睛一亮，這不就是野山椒嗎，拿來燉肉去腥或者做成辣醬，那味道簡直絕了。
沈梔立馬笑得眉眼彎彎，非常利落地從旁邊的竹筐里，拿出一罐滿滿當當的紫漿果醬遞了過去。
「換，必須換，要是還有這種辣根，不管多少我們全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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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鳥族雌性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接過那沉甸甸的陶罐，滿心歡喜地連連點頭，寶貝似的捧著陶罐轉身跑遠了。
緊接著，又有幾個穿山甲獸人慢吞吞地送來了幾柄用堅硬黑晶石磨製出的開荒石鏟。
這種石鏟可比骨頭做的鏟子鋒利耐磨多了，等回到青禾穀開墾田地，正好能派上大用場。
不僅如此，沈梔還用幾塊燻肉乾，就換到了兩袋珍貴的野火麻種子，和好幾把曬乾的香茅草。
到了第三天正午，鋪在芭蕉葉上的燻肉乾和番薯干，終於被換得乾乾淨淨，連渣都沒剩下。
甚至連裝果醬的陶罐，也只剩下了兩個自用的空罐子。
石台前還有幾個姍姍來遲的蠻牛族壯漢，眼巴巴地盯著那光禿禿的石板，一副天塌下來的表情。
為首的那個壯漢急得直拍腰間沉甸甸的干肉袋，語氣里滿是懊惱。
「真的一點都沒了，妹子，我拿三張上好的厚熊皮，就換你兩塊肉乾行不行，給我們嘗嘗味兒也行啊。」
沈梔無奈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抱歉地站起身來。
「這位大哥，確實是換完了，實在是 對不住。」
那蠻牛族壯漢重重嘆了口氣，抓了抓自己頭頂那對粗壯的牛角，顯然還是不肯死心。
「那你們是哪個部落的，住在哪裡，下回我們直接去你們部落換，行不行。」
大橘挺著肚子走上前，像老朋友一樣拍了拍對方結實得像石塊的手臂。
「青禾穀貓族，過了那條大河一直往東走就是，等開春了，歡迎你們帶貨來換。」
蠻牛族人得了准信，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帶著遺憾離開了。
滄鱗就一直安靜地站在旁邊，看著沈梔像只小倉鼠一樣，小心翼翼地歸攏那個裝滿種子的獸皮袋，金色的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溫和。
第四日清晨，營地里的火堆被徹底撲滅，兩族獸人開始規整這幾日豐碩的戰果。
這一次的收穫，遠超以往任何一屆大集，每個人的背簍都裝得滿滿當當，沉甸甸的。
光是換回來的好鹽就有三大袋，足夠兩個部落安安穩穩地度過大半個寒季了。
更別提那些珍貴的種子、毛料以及開荒用的石器，全都是部落現在最急需的好東西。
大橘把裝滿細鹽的藤筐綁在粗木棍上，臉上的橘色鬍鬚都透著一股笑意。
「往年回程，那藤筐輕得能飄起來，今年可倒好，壓得我這把老骨頭的肩膀都發酸，不過，這酸得痛快。」
阿木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也跟著嘿嘿傻笑起來。
「首領，我寧願天天肩膀都這麼酸，這要是帶回部落，阿葉嬸她們看到這麼多鹽，不得高興得跳起來啊。」
貓族隊伍里的雄性們一個個士氣高漲，抬起沉重的貨筐，那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蛇族那邊同樣收穫頗豐，換回了大量的乾糧與保暖獸皮。
滄鱗走過來，很自然地將沈梔最看重的那袋種子接了過去，牢牢地系在自己結實的獸皮腰帶上。
沈梔看著他的動作，臉頰微微發燙，小聲地道了聲謝。
滄鱗轉過頭，晨光將他金色的豎瞳映照得異常柔和。
「跟著我，別走散。」
沈梔用力點了點頭，乖乖跟在滄鱗身後，兩族隊伍就這樣浩浩蕩蕩地踏上了返回青禾穀的路途。
出了大集所在的平原，草木逐漸茂盛起來，寬闊的黃土路變成了僅容一人通過的逼仄山徑。
遇到難走的山崖陡坡，蛇族獸人便會主動上前，用堅韌的長藤拉扯著貓族的貨筐，幫他們渡過難關。
而貓族獸人則大方地將自己隨身帶著的烤肉碎屑，分給那些跟在隊伍里的蛇族幼崽，沿途滿是歡聲笑語。
經過這次大集的患難與共，兩族之間的隔閡早已消融了大半，關係變得前所未有的融洽。
隊伍行了足足大半天，當太陽偏西時，空氣里的悶熱終於被山風吹散了些許。
前方出現一處地勢低洼的谷口，兩側聳立著陡峭的灰白石壁，上面雜草叢生。
滄鱗忽然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上方光禿禿的亂石堆，眼神微微一凜。
他側過頭，對身旁的大橘壓低了聲音。
「走了半日，族人們都累了，先在這裡停下歇息片刻。」
大橘也順勢停住腳步，甩了甩有些發酸的手腕，然後轉身對著隊伍大聲招呼起來。
「都把貨筐放下，原地喝水休整，兩刻鐘後咱們再啟程。」
族人們頓時歡呼一聲，紛紛放下肩上沉重的藤筐，三三兩兩地靠在石壁下的陰涼處歇腳。
沈梔從腰間解下竹筒，先是遞給了身旁的姜，自己則一邊揉著發脹的小腿肚，一邊小口喝著水。
滄鱗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從藤包里摸出一顆早就洗乾淨的甜漿果，直接塞到了沈梔的手心裡。
漿果上還帶著山泉的清涼，薄薄的表皮下透出誘人的果香。
沈梔剛咬下一口，酸甜的汁水就在唇齒間迸開，那滋味，別提多美了。
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的亂石堆後方，突然傳來一陣雜亂又急促的腳步聲。
碎石順著山坡噼里啪啦地滾落下來，砸在泥地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響聲。
緊接著，一陣粗野放肆的狂笑聲，像一把鈍刀，狠狠撕破了峽谷的寧靜。
「哈哈哈，可算讓老子給等到了。」
幾十道渾身散發著惡臭的高大身影，從兩側的灌木叢中猛地鑽了出來，瞬間堵死了狹窄的谷口。
為首的灰狼族首領赤著上身，肌肉虬結，手裡拎著一把看起來就十分沉重的石斧，臉上滿是凶光。
在他身後，圍上來的狼族雄性足有四五十人，一個個眼神貪婪，嘴角甚至還淌著涎水，死死盯著貓族那些沉甸甸的貨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