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薄霧還停在平原低處,中心地帶已經傳來叫賣聲和獸吼聲。
大橘帶著族人扛起寬大的貨筐,腳掌踏過被人群踩實的黃土。
滄鱗帶著蛇族雄性走在隊伍另一側,膚色偏白的面孔上看不出多餘表情。
眾人穿過擁擠的各族獸人,停在一方寬闊的平整石台前。
阿木把沉重的藤筐放上石面,抬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
姜和兩名貓族雌性利落鋪開寬大的芭蕉葉,壓在微涼的石塊表面。
沈梔解下藤包,將裡面的陶罐、獸皮袋和火石依次擺出。
紫黑色的番薯干整齊碼在葉片邊緣,表面泛著油亮光澤。
深褐色的燻肉乾按肥瘦碼成幾堆,散出草木煙燻和粗鹽的氣味。
旁邊還立著二十隻裝有果醬、封好蜂蠟的泥陶小罐,罐身刻著簡易貓爪印。
周圍路過的外族獸人紛紛側頭打量,鼻尖跟著動了幾下。
兩名身形高大的灰狼族雄性抱著雙臂走來,停在石台五步外,其中一人的臉上留著斜長舊疤。
「喂,我說貓族的。」其中一人指向芭蕉葉上的乾貨。
「拿這些黑乎乎的乾貨和煙燻肉出來,糊弄誰呢。」另一名狼族雄性揚聲譏笑。
「怕是寒季還沒過就要餓死了,連這樣的東西也捨不得扔,拿到大集騙誰呢。」
嘲笑聲沿著過道傳開,幾個小部落獸人聽見後縮到旁邊。
幾名原本探頭張望的鼠族獸人見勢不對,也繞開石台離開。
阿木耳朵豎起,手掌按上骨刀柄,抬腳就要上前。
「阿木,把刀收回去。」沈梔扯了扯他的獸皮裙擺,神情沒有變化。
大橘也按住骨刀柄,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呼嚕聲。
沈梔取出藤包里的乾燥菌絨和火石,在石台旁升起小火堆。
平整石板架在火苗上方,石面很快散出乾熱氣流。
沈梔把幾塊燻肉乾和兩截番薯干鋪在石板上,熱力烘著硬實的乾貨。
油脂沿著肉質紋理滲出,石板上跟著響起細密聲響。
果木香和咸香隨風散開,薯香也飄向四周。
原本出聲嘲笑的灰狼族雄性停了下來,喉結上下滾動。
石台周圍的獸人紛紛停住腳步,頭也轉了過來。
「這是什麼味道。」一名穿著短獸皮裙的兔族年輕雌性被香味吸引,慢慢走到石台邊。
她的長耳朵動了動,視線落在那截溫熱的番薯幹上。
「能嘗嘗嗎。」兔族雌性小聲問,手指按住腰間的小獸皮袋。
「自然可以,先嘗後換。」沈梔掰下一小截溫熱的番薯干,遞到她掌心。
兔族雌性遲疑片刻,將番薯干放入口中,輕輕咬下一口。
番薯干帶著軟糯的熱意,甜味沿著舌尖散開。
她又嚼了幾下,果肉里的甜香已經壓過了前面那些熟果。
「好吃!」兔族雌性抬高聲音,急忙解開腰間的獸皮袋。
「這一小袋白鹽,還有兩包止血藥草,能換這一小堆嗎。」兔族雌性指著葉片上的番薯干。
沈梔看過藥草的成色,分出一些番薯干,想了想又添了一點包進芭蕉葉。
「藥草不錯,我再添點。」沈梔把包好的番薯干遞給她。
兔族雌性抱住芭蕉葉轉身跑開,邊跑邊朝身後喊。
「阿兄快過來,貓族這裡有甜番薯干,帶鹽來換!」
這話傳開後,旁邊幾名鹿族獸人也圍了上來。
「我們要換番薯干,我這裡有甜根種子!」
「我有獸骨磨成的尖錐,換兩塊給崽子吃!」
沈梔和姜收下種子與細鹽,按分量把番薯干包好,遞給前來交換的獸人。
人群外圍傳來沉重腳步聲,腳下的黃土跟著輕輕發響。
兩名身形高過常人半截的熊族壯漢擠開人群,大步走到石台前。
寬闊的手掌落在石沿上,石台發出悶響。
「剛才聞著香的就是這個。」為首的熊族壯漢指向石板上的燻肉乾。
「想嘗嘗就割一小塊。」沈梔接過骨刀,從肉乾上切下一薄片,遞到他面前。
熊族壯漢把肉片放入口中,嚼了幾下,眼睛隨即睜大。
咸香隨著油脂散開,肉質結實耐嚼,生肉的腥味已經被煙燻氣息壓住。
這種肉乾帶進大雪封山的洞穴後,能在缺少食物時多撐一段時間。
「這肉乾怎麼換。」熊族壯漢揚聲詢問,嗓音震的石台發出悶響。
他扯下身後的巨型獸皮包,放到石台旁邊。
「這一整包厚冬獸皮,全換這種長條燻肉。」
大橘走上前查看獸皮,毛質密實厚重,正是貓族寒季缺少的保暖物。
「能換兩筐肉乾,再送你們兩罐果醬。」大橘看過獸皮的厚度,給出交換數目。
熊族壯漢收好分到的肉乾,抬手拍了拍自己的獸皮包。
「這趟換的不虧,回去以後崽子們有肉吃了。」
隨著各族獸人的談論傳開,石台前排出幾列隊伍。
「別擠,按先來後到排隊。」阿木站在石台旁維持秩序。
「那泥罐子裡裝的又是什麼。」幾名頭上插著鮮艷羽毛的鳥族雌性落在石台旁,好奇看向那些陶罐。
沈梔揭開一罐果醬的蜂蠟封口,酸甜果香沿著風散開。
她用削好的竹片挑出少量果醬,抹在番薯干邊緣,遞給鳥族雌性品嘗。
鳥族雌性嘗過後,眉眼都舒展開來。
「這個酸甜味道很好,配著肉吃肯定解膩!」
「我用這幾塊亮石頭換三罐。」鳥族雌性從皮囊里倒出幾塊帶光澤的礦石。
沈梔拿起礦石查看,石質堅硬細膩,正好可以用來打磨骨刀。
「成交。」沈梔收下礦石,將三隻封好的果醬罐遞給她們。
貓族和蛇族的族人忙的額頭冒汗,石台上的貨物逐漸減少。
原本準備留作備用的番薯干也賣出大半,剩下的貨物被重新分裝進藤筐。
蛇族帶來的乾魚和藥草同樣換出去不少,周圍幾個小部落都拿出了鹽、種子和獸皮。
滄鱗站在沈梔側後方,目光在推搡的人群間來回查看。
每當有外族雄性靠的太近,他便抬起金色豎瞳掃去,對方只好退開。
大橘抱著沉甸甸的鹽袋,臉上笑容也舒展開來。
「梔,這趟換回的鹽和獸皮,能讓部落安穩過完寒季,番薯干和肉乾也還剩下不少!」
沈梔把換來的谷種和豆種收進藤包,又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正當兩族獸人忙著清點貨物時,集市邊緣的石柱陰影下,先前到過石台的刀疤狼族退到一名披著深灰狼皮的高大男人身側。
「首領,你看就是那群貓崽子,把鹽和獸皮都換走了。」刀疤狼族壓低聲音說。
他抬手指向石台,面上滿是不甘。
「他們帶來的肉乾和陶罐很搶手,咱們部落連幾張皮毛都沒換出去。」
狼族首領握住布滿裂紋的粗重石斧,手臂上的筋絡繃起。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沈梔和石台上的貨物上。
「急什麼。」狼族首領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大集裡有規矩,不能動手,出了這片平原,就沒人管他們了。」
他抬手舔過乾裂的唇面,石斧刃壓進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