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御書房。
燭火通明。
一卷明黃色的綢子攤在御案正中。
那不是聖旨。
那是從南邊傳過來的《伐周檄文》。
宋無崖跪在丹階下,頭抵著金磚,一動不敢動。
他把頭埋得那麼低,就是不想看見龍椅上那張臉。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皇帝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看得很慢。
御書房內靜得可怕。
宋無涯的額頭上,不知何時已經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禽獸猶不食其子。」
皇帝念了出來。
聲音很輕。
「姜氏啖其九族。」
「此非人君,乃邪魔也。」
念完最後一個字。
「嘩啦!」
皇帝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憤怒。
猛地一下掀翻了御案。
「亂臣賊子!李行歌,你這個亂臣賊子!彼其娘之......」
皇帝指著南邊,怒聲痛罵。
問候李行歌祖宗十八代。
宋無涯見狀。
急忙磕頭。
勸慰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
「息怒?」
皇帝仰頭大笑。
笑聲卻比哭還難聽。
「他竟敢罵朕是妖魔?」
「明明他李行歌,才是那個最大的妖魔!」
說完。
他撿起地上那捲檄文。
將它撕的稀碎。
宋無崖趴在地上,抖得像篩糠。
「查!」
皇帝胸膛劇烈起伏。
「朕要知道這東西現在貼到哪了!」
「有幾個人看過!」
「念過的、傳過的、抄過的,統統給朕...」
話說到這裡。
突然。
皇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
他長出一口氣。
一抬手。
那剛剛因為憤怒被他撕碎的一地檄文碎片浮空而起。
然後,一陣靈光泛起。
檄文恢復如初。
皇帝攥著檄文。
走回丹階。
坐下。
從第一個字開始,又重新看。
宋無崖抬眼偷瞄了一下。
皇帝神情無比平靜。
似乎這卷伐周檄文與他無關一般。
宋無涯的心中頓時一緊。
因為他知道。
不發作的皇帝,才是最要命的皇帝,畢竟,咬人的狗不叫。
一炷香時間過去。
「大伴。」
皇帝忽然開口。
「朕問你,這篇東西,通篇下來最毒的是哪一句?」
宋無崖不敢答。
皇帝見狀。
也不惱。
「你不說,朕也知道。」
他的目光,也與文相一般。
落在了那三行上。
「這是真毒啊。」
「還沒開打呢,就讓朕這邊的人心散了一半。」
皇帝皮笑肉不笑。
說完。
他靠在龍椅上。
閉上了眼睛。
似乎是在思量應對之策。
又過了許久。
皇帝緩緩睜開眼。
有了決斷。
「既然他將事都抖出來了,那朕也沒必要藏著掖著了。」
此言一出。
宋無涯猛地一下瞪大了眼睛。
「陛下??」
「去,傳朕的旨意,將文仲,李台明,還有北方各大世家在京之人,宗正府的人,都給朕叫過來。」
皇帝擺了擺手。
宋無涯咽了口唾沫。
張了張嘴。
但看著皇帝那不容置疑的神情。
到了嘴裡的話。
又生生咽了回去。
「是。」
宋無崖爬起身,快速的倒著退了出去。
...
不一會兒。
一道道流光,劃破天穹。
盡數沒入皇城。
太極殿。
殿門大開。
殿中站著的人不多。
可這些人湊在一起,就是北方半壁的分量。
大周宰相文仲。
鎮國公李台明。
冀州東方氏、幽州蕭氏、許州陳氏...等在京的各大北方門閥代言人,一個不少。
宗正府正卿姜元度,站得離丹階最近。
他垂著頭,手按在腰間玉帶上,沉默不言。
「文相,李公,各位道友,你們說陛下深夜急召,是不是為了那東西?」
一位白髮蒼蒼的世家族老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了殿中的死寂。
此言一出。
殿中氣氛更沉重了。
畢竟。
檄文中所說之事,實在是太過駭人聽聞。
皇室在偷偷搞一波大的。
想借著這波大的,一舉翻盤。
而一旦翻盤。
那這些年,一直掣肘皇室的他們,又將是何下場?
沒人回答他。
此刻的眾人都是心亂如麻。
一方面是,南邊即將大舉北上。
另一方面,就是皇室的暗中的圖謀。
無論誰贏了。
他們都討不了好。
他們都在想。
該怎麼明哲保身。
「陛下駕到!」
宋無涯尖細的聲音突然在殿中響起。
所有人神情一肅。
齊齊彎下了腰。
「吾皇萬歲。」
不急不緩的腳步聲響起。
皇帝一身龍袍。
走上丹階,坐在了龍椅上。
今天的皇帝。
沒有再藏著掖著。
半聖境的威壓若隱若現。
整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嚴。
「起來吧。」
眾人依言起身。
所有人都是抬頭看向皇帝。
他們知道。
皇帝是來給他們一個解釋的。
皇帝抬手。
一卷明黃綢子從袖中飛出,懸在了大殿正中。
「嘩啦」一聲鋪展開來。
《伐周檄文》四個字,明晃晃攤在眾人眼前。
「看。」
皇帝只說了一個字。
沒人動。
「朕說了,看。」
這一次,語氣重了三分。
宗正卿姜元度硬著頭皮。
走近前。
一行一行的看著那檄文。
雖然他早已看過了。
可他整個人還是忍不住發抖了起來。
「充為薪炭...同姓之血,灌於幽壤...」
「陛下!」
姜元度猛地抬頭。
他紅著眼睛。
躬身拜了下去。
「陛下!此乃賊子污言!亂臣賊子誣我皇家清名!臣請陛下發兵,剿滅此獠,誅其九族,以正天下!」
滿殿寂靜。
沒有一個人響應。
姜元度縮了縮脖子,有些尷尬。
龍椅上。
皇帝看著他。
看了很久。
看的姜元度頭皮發麻了。
「姜元度。」
「臣在!」
「你慌什麼。」
姜元度整個人一僵。
「臣...臣沒慌。」
「慌了。」
皇帝冷笑一聲。
目光從姜元度身上移開。
他環視著眾人。
「你們都慌了。」
「朕心中清楚,南邊還沒動一兵一卒呢,就一篇檄文,人心就已經散了一半,現在...你們很多人在想,該怎麼明哲保身,該怎麼討未來的新主子歡心了吧?」
聽著皇帝這番誅心言論。
所有人身子齊齊一顫。
雖然他們心中是這麼想的。
但這不能承認啊。
不然,可就活著走不出這太極殿了。
「臣等惶恐。」
「惶恐?呵...」
皇帝笑了。
「文相。」
文仲上前半步。
「老臣在。」
「你昨夜看了一宿,看出什麼了?」
文仲垂著眼。
「老臣愚鈍。」
「愚鈍?」
皇帝哼笑一聲。
「文仲啊文仲,你跟朕鬥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愚鈍過?」
文仲沒接話。
他只是躬著身。
腰彎得恰到好處。
皇帝也沒再繼續追問。
「朕知道,你們都在等,等朕一個說法,那好啊,那今天,朕就告訴你們!」
他猛的起身。
拔高了聲音。
「朕不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