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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荒唐

2026-01-07 15:30:36 作者: 不愛拆家的二哈

  李臻回到天都時,已是六月下旬。

  馬車駛入巍峨的皇城,車輪碾過平整如鏡的御道,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轆轆聲。

  與他離開時相比,天都似乎並無不同,依舊是朱牆碧瓦,依舊是守衛森嚴。

  只是這份熟悉的繁華與秩序,此刻落在他眼中,卻顯得無比刺眼,

  仿佛一道無形的屏障,將皇城與北方那片餓殍遍野的人間地獄徹底隔絕開來。

  他甚至能聞到,自己衣衫上似乎還沾染著冀州平原那混合著塵土、腐臭和絕望的氣息,與這皇城內的檀香、花香格格不入。

  沒有迎接,沒有問候。

  他甚至來不及換下那身沾染風塵、隱含晦氣的便服,便被內侍直接引到了紫宸殿。

  殿內,冰鑒散發著絲絲涼氣,驅散了夏日的悶熱。

  李昭並未坐在龍椅上,而是負手立於巨大的堪輿圖前,圖上清晰地標註著大盛疆域,以及北方那一片被硃筆特意圈出的、代表重災區的刺眼紅色。

  聽到腳步聲,李昭緩緩轉過身。他今日穿著一身常服,面容看似平靜,但那雙深陷的眼眸中,卻銳利如鷹,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卻又毫不在意的冷漠。

  「回來了?」

  李昭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李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觸碰到冰涼的金磚,連日來的疲憊、屈辱、失敗感在這一刻洶湧而上,幾乎將他淹沒。

  「兒臣……兒臣無能!有負父皇重託!北方……北方災情……兒臣……籌措糧款不力,未能遏制災情蔓延……請父皇降罪!」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李昭沒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踱步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

  那目光,不像父親在看兒子,更像是一個掌權者在評估一件失敗的工具。

  「哦?無能?」

  李昭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朕還以為,你親自去了一趟北地,總該有些長進,能替朕分憂了,沒想到,還是如此……不堪大用。」

  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鞭子,抽在李臻的心上。

  「朕聽說,」李昭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誅心,「你去了天劍宗?去找那個……白輕羽?」

  李臻渾身一顫,伏在地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緊。

  「怎麼?是想著舊情復燃,還是指望一個江湖女子,能幫你變出糧食來?」

  李昭的譏誚越發明顯。

  「李臻,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身份,是大盛的太子,是儲君!

  你的眼光,應該放在朝堂,放在天下!

  

  而不是去乞憐於一個早已聲名狼藉的江湖草莽,

  更不該將希望寄托在敵人的枕邊風上!

  如此行事,徒惹人笑,丟盡了我李氏皇族的臉面!」

  他頓了頓,看著李臻劇烈顫抖的肩膀,語氣中的失望如同實質的寒冰:「看來,朕之前還是高估你了,這賑災之事,你辦不了。」

  李臻猛地抬頭,眼中布滿血絲,想要辯解,想要告訴父皇北地是何等慘狀,那些官吏豪紳是何等貪婪,他已是何等盡力……

  但在李昭那洞悉一切卻又毫不動容的目光下,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化作無聲的哽咽。

  「起來吧。」

  李昭終於淡淡說道,仿佛剛才那番誅心之言只是隨口一提。

  「跪在這裡,也跪不出糧食來。」

  李臻艱難地站起身,膝蓋因久跪而酸軟,身形搖晃了一下。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內侍的通稟:「啟稟聖人,九皇子殿下在殿外候見。」

  「宣。」

  李昭看都沒看李臻一眼,直接吩咐道。

  很快,一個身著錦袍,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精明與躍躍欲試的少年快步走入殿內,正是九皇子李朔。

  他先是恭敬地向李昭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然後仿佛才看到一旁狼狽的李臻,故作驚訝道:「太子哥哥也在?一路辛苦。」


  那語氣中的關切顯得虛偽而浮誇。

  李昭看著李朔,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近乎「溫和」的神色:「朔兒來了,北地賑災之事,太子力有未逮,

  朕思來想去,此事關係重大,還需一個更穩重得力之人去辦,你,可願為父皇分憂?」

  李朔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立刻躬身,聲音洪亮而堅定:「兒臣願往!定當竭盡全力,籌措糧款,安撫災民,絕不負父皇信任!」

  「好!」李昭滿意地點點頭,「朕會下旨,命你全權負責北方賑災事宜,戶部、工部需全力配合,望你……莫要再讓朕失望。」

  他說最後一句時,眼角的餘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臉色慘白的李臻。

  「兒臣領旨!定不辱命!」

  李朔興奮地應下,意氣風發。

  李臻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冰冷。

  他看著父皇對李朔那「委以重任」的姿態,再看李朔那志得意滿的表情,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刺骨的寒意席捲了他。

  他豁出尊嚴、奔波千里、受盡屈辱都無法完成的事情,在父皇口中,似乎只是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能換個人來「解決」。

  而他這個太子的失敗,則成了襯托弟弟能力的墊腳石?

  身在帝王家,所謂的父子親情,在權力和實效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然而,李昭接下來的話,更是讓李臻如墜冰窟,徹底看清了這位父皇如今真正關心的是什麼。

  打發了李朔去準備後,李昭的注意力似乎終於從讓他煩心的政務上移開。

  他踱回御案前,拿起一份工部的奏摺,眉頭微蹙,顯然對上面的內容不甚滿意。

  「陳泰這個工部尚書,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李昭將奏摺隨意丟在案上,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問心殿的進度還是太慢!

  下個月道君宮的真人就要入京與朕論道參玄,屆時若連個像樣的宮觀都沒有,成何體統?」

  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內庫總管太監:「朕的內帑,還有多少銀子?」

  內庫總管連忙躬身回道:「回聖人,刨去各項用度,目前可動用的……約有三百萬兩。」

  「三百萬兩……」

  李昭沉吟片刻,隨即大手一揮,語氣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從中撥出二百萬兩,用於問心殿的尾款結算,告訴陳泰,用料要最好的,工期要最快的!

  若是誤了朕與真人論道,他這個尚書就不用當了!」

  二百萬兩!只是為了修建一座道觀!李臻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他想起在河州,為了幾十萬兩銀子,他不得不向鹽商妥協,眼睜睜看著百姓的捐款被貪墨;

  為了十幾萬石糧食,他受盡夏泌茂之流的坐地起價和羞辱!

  而這二百萬兩,足以拯救多少瀕死的災民?足以讓多少流離失所的百姓重建家園?

  可是,在父皇口中,這筆巨款,卻只是為了滿足他問道長生的私慾,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論道」!

  然而,這還沒完。

  李昭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與他年齡和身份極不相符的、近乎沉迷的笑意:「還有,朕前日偶遇才人柳氏,此女聰慧靈秀,深得朕心。朕欲納其為妃,賜號『瑩』。」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味什麼,繼續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吩咐道:「柳瑩性喜清靜,不喜與人雜處。

  傳朕旨意,從國庫撥銀八十萬兩,於太液池畔,為她新建一座『太真樓』作為寢宮。一應陳設,務求精緻雅靜,要配得上她的品性。」

  八十萬兩!從本就捉襟見肘的國庫中!只為博一個才人一笑,修建一座寢宮!

  李臻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胸口悶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看著御座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父親,看著他因為一座道觀、一個美人而一擲千金的豪奢,再想到北方那易子而食的慘狀,想到楚州城外捧著麩皮粥碗的災民,想到自己這一路來的艱辛與屈辱……

  強烈的對比,像一把燒紅的鐵鉗,狠狠烙在他的靈魂上。

  李昭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李臻那瀕臨崩潰的情緒,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

  他揮了揮手,仿佛打發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好了,太子也累了,下去歇著吧,賑災之事,既已交給朔兒,你便不必再管了。」


  李臻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紫宸殿的。

  殿外陽光熾烈,晃得他睜不開眼。他腳步虛浮,如同踩在棉花上。

  耳邊似乎還迴蕩著李昭那輕描淡寫卻冰冷刺骨的話語,眼前交替浮現著北方災民的慘狀和父皇揮金如土的畫面。

  一股濃烈的悲憤和徹底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他抬頭望著這金碧輝煌、守衛森嚴的皇城,第一次覺得,這座他生長於斯、曾視為權力和榮耀象徵的牢籠,竟是如此的令人窒息和絕望。

  這大盛的江山,這李氏的天下,究竟還能維繫幾時?

  李臻踉蹌著走向東宮,背影在夏日刺眼的陽光下,拖出一道漫長而頹喪的影子,仿佛一個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的傀儡。

  而在他身後,紫宸殿內,關於如何儘快湊齊修建太真樓的八十萬兩白銀的討論,才剛剛開始。

  北方的哀嚎與皇城的奢靡,在這同一片天空下,構成了這個帝國最諷刺,也最真實的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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