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348章 聯合

第348章 聯合

2026-03-23 12:59:44 作者: 不愛拆家的二哈

  臘八節的夜,長安城的雪不知何時又密了幾分。

  另一邊,康麓山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花萼樓回到行轅的。

  直到邁進行轅的大門,直到親兵替他解下那身被冷汗浸透的官袍,直到他獨自一人坐在炭盆前,盯著那跳動的火苗——

  他才終於開始發抖,感覺自己還活著。

  康麓山猛地閉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氣。

  炭盆里的火苗跳動著,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照出一張慘白如紙的臉和額角不斷滲出的冷汗。

  「該死……」他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李子壽……你這個……」

  他想罵,卻不知道該罵什麼。

  想恨,卻發現恨意太淺,根本壓不住心底那股恐懼。

  何況當初也是李子壽提拔的自己。

  恐懼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澆得他透心涼。

  澆得他即使坐在炭盆前,也感覺不到半點暖意。

  他就那樣坐著,盯著火苗,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康麓山猛地回過神,正要喝問,門已經被推開了。

  一個身影裹著風雪闖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手足無措的親兵。

  「康節度!」

  那聲音又急又慌,帶著哭腔。

  康麓山愣住了。

  嚴國忠。

  

  那個一個時辰前還在花萼樓上跪著發抖的國舅爺,此刻站在他面前,披頭散髮,官袍皺成一團,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

  「你——」

  康麓山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嚴國忠已經衝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緊緊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康節度,救我!」

  康麓山低頭看著那隻手。那隻手也在抖,抖得比他還厲害。

  他忽然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一個國舅爺,聖人的小舅子,貴妃的親哥哥,深更半夜跑到他這個剛剛被彈劾過的節度使行轅里,喊救命?

  「嚴將軍,」他掙開那隻手,語氣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您這是做什麼?」

  嚴國忠被他掙開,愣了一下,隨即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完了……完了……」他喃喃地重複著,聲音悶在手掌里,聽不真切,「我要死了……我要死在那鬼地方了……」

  康麓山看著他。

  這個一個時辰前還在花萼樓上滿臉堆笑、趾高氣揚的國舅爺,此刻蜷縮在椅子裡,像一隻被拔了毛的鵪鶉,瑟瑟發抖,狼狽不堪。

  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嚴國忠,比他慘。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他心底那股恐懼,竟莫名其妙地淡了幾分。

  人就是這樣奇怪。

  看見比自己更慘的人,自己那點委屈,好像就沒那麼難熬了。

  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康麓山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旁邊的几案前,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

  他把一杯推到嚴國忠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一飲而盡。

  「嚴將軍,」他的聲音平穩了些,雖然還有些發顫,但至少能聽出是人話了,「您先把話說清楚,什麼鬼地方?什麼要死了?」

  嚴國忠放下手,露出一張淚痕縱橫的臉。

  那張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滑稽——一個四十歲的大男人,哭得像死了爹娘一樣令人晦氣。

  「呼羅珊!」他的聲音又尖又急,「李子壽那個王八蛋,要把我弄到呼羅珊去了,

  那是什麼地方?西南邊陲,蠻荒之地,離天都幾萬里,

  讓我領兵去打仗,我這輩子連刀都沒摸過幾回,懂個屁的行軍打仗啊!」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步。


  「還有封長清和高仙之那兩個小子,你看出來了吧,就是李子壽安插的人,

  讓他們跟著我,那是幫忙嗎?那是看著我,那是等我出了岔子好回去報信。」

  他停下腳步,轉身盯著康麓山,眼睛裡滿是血絲:「康節度,你也是被李子壽害過的人,你明白我,你得幫我!」

  康麓山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幫?

  他怎麼幫?

  他自己都被李子壽套上兩條鎖鏈,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能幫誰?

  他指了指椅子:「嚴將軍,先坐下,別轉了,轉得我眼暈。」

  嚴國忠愣了一下,又坐回去,兩隻手攥著椅子扶手,攥得指節泛白。

  康麓山又給自己倒了杯茶,端在手裡。

  他看著杯中那微微晃動的茶湯,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呼羅珊那地方我聽說過。」

  嚴國忠猛地抬頭:「你知道?」

  「嗯。」康麓山點點頭,目光依舊落在茶杯上,「前幾年我在河東放馬,有商隊從那邊回來,聽他們聊過幾句。」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地方不大,國中不過二三百萬人,

  兵倒是有些,但都是馬匪湊起來的烏合之眾,

  沒有正經軍伍,打仗靠的是騎馬射箭,一窩蜂上,一窩蜂跑,

  至於和大乾有關係那是無中生有的事,你也不必多想。」

  嚴國忠的眼睛亮了:「那,那不難打?」

  「難不難打,得看誰打。」康麓山終於抬起頭,看著嚴國忠,「要是讓封長清和高仙之那兩人帶著兵去打,我看不難。」

  嚴國忠臉上的喜色剛浮現,又僵住了。

  「可那是他們打,不是我打啊,我才是正使,出了岔子,聖人第一個要問的是我的罪!」

  康麓山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幾分無奈,幾分苦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複雜。

  「嚴將軍,我問您一句話。」

  「康節度請說!」

  「您是正使,對吧?」

  「對啊!」

  「那您到了那邊,需要親自衝鋒陷陣嗎?」

  嚴國忠愣住了。

  康麓山繼續道:「您需要親自排兵布陣嗎?

  需要親自帶隊殺敵嗎?需要親自去跟那些馬匪頭子談判嗎?」

  嚴國忠張了張嘴,沒說話。

  康麓山把茶杯放下,身子微微前傾,盯著嚴國忠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您什麼都不用做。」

  「啊?」

  「您只需要坐在大帳里,等著封長清和高仙之把戰報送來,他們打贏了,功勞簿上第一個名字是您嚴國忠,

  他們打輸了,背鍋的是他們自己,誰讓他們是副使呢?您是正使,您在後方坐鎮,您有什麼錯?」

  嚴國忠的眼睛越睜越大。

  康麓山繼續道:「封長清和高仙之,再厲害,也只是三品修為,

  三品能打,能殺,能衝鋒陷陣,但他們能指揮幾萬人馬嗎?

  能調度糧草輜重嗎?能處理地方官吏、安撫當地土司嗎?」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這些,都得靠您,您是正使,您是聖人親封的西南招討使,

  您要是不開口,他們連一匹馬都調不動,您要是拖著不批,

  他們連一口糧都領不著,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嚴國忠愣在那裡,半晌沒動。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

  那亮光越來越盛,越來越亮,像一盞被重新點燃的燈。

  「康兄!」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康麓山的手,抓得緊緊的,「您這話當真?」

  康麓山被他抓得生疼,卻沒有掙開。他只是看著嚴國忠那張忽然間容光煥發的臉,輕輕點了點頭:

  「自然是當真的,行軍打仗,靠的不是一個人能打,靠的是糧草,是輜重,是兵馬調度,是後方穩固,


  這些,您手裡都攥著,那兩個小子再能打,也得看您的臉色吃飯。」

  嚴國忠站在那裡,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這一次,不是嚇得發抖。

  是興奮。

  「那我……那我就不用死了?」他的聲音發顫,帶著幾分不敢相信的驚喜。

  康麓山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這位國舅爺,酒囊飯袋一個,連自己要表達暗中給封、高二人使絆子意思都聽不懂。

  這種貨色若是未來當了宰相,大盛怕是離亡國也不遠了。

  「嚴將軍,」他輕輕掙開嚴國忠的手,語氣平和,「您不但不用死,您還能立功,呼羅珊那地方,

  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要是真能打下來,那就是實打實的軍功,

  封長清和高仙之衝鋒陷陣,您在後方運籌帷幄,等回了京,聖人問起來,您就說,是您坐鎮指揮,是您調度有方,那兩個小子,敢說半個不字?」

  嚴國忠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他在屋裡來回踱步,步子越來越快,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盛:

  「對對對!康兄說得對!我坐鎮後方,他們衝鋒陷陣!

  贏了是我的功勞,輸了是他們的問題,我怎麼早沒想到?」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身看向康麓山,滿臉感激:

  「康節度,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康麓山擺了擺手,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的神色:

  「嚴將軍客氣了,咱們都是被右相算計過的人,互相幫扶,是應該的。」

  這話一出口,嚴國忠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幾分。

  「右相……」

  他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

  「那個王八蛋,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好看!」

  康麓山沒有說話,腦海里想起方才花萼樓上的那一幕。

  李子壽站在殿中,一襲紫袍,笑容溫煦,輕飄飄地拋出那幾個名字:封長清,高仙之。

  那兩個人,現在一個是房州兵馬使,一個是冀州兵馬使兼營州長史。

  就在他康麓山的眼皮底下,就在他經營了十幾年的地盤上。

  他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滿臉興奮的嚴國忠,忽然想笑。

  這位國舅爺以為知道了「坐鎮後方」的訣竅,就能高枕無憂了。

  康麓山收回思緒,站起身,走到嚴國忠面前。

  「嚴將軍。」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呼羅珊的事,您心裡有數了,我就不多說了,可有一句話,我想跟您說。」

  嚴國忠看著他:「康節度兄請講。」

  康麓山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右相這個人不好對付,他的勢力盤根錯節,

  不是一朝一夕能動,可這不代表我們就要坐以待斃。」

  嚴國忠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少有的鄭重。

  他看著康麓山,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伸出手。

  「康節度,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康麓山握住他的手。

  兩隻手,一隻肥厚,一隻粗糙,握在一起,都微微有些發顫。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