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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朕要放權

2026-03-23 12:59:40 作者: 不愛拆家的二哈

  長安城的雪停了。

  卯時二刻,天已微微放亮。

  聖駕從花萼樓返回皇宮時,整座城池已沉入最深的夜色。

  金吾衛的甲士舉著火把開道,火光照在積雪上,映出一片橘紅色的光暈。

  御輦在宮門前停下時,李昭掀開帷幔,望了一眼這座他住了三十年的皇城。

  宮牆巍峨,檐角積雪,月光下一切都顯得冰冷而遙遠。

  「聖人?」馮神威小心翼翼地上前,「可要傳肩輿?」

  「不必。」

  李昭擺了擺手,自己走下御輦。

  他踩在積雪上,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嚴太真已經被宮人們簇擁著回了寢殿,此刻陪在他身邊的,只有馮神威和幾個遠遠跟在後面的內侍。

  走在通往御書房的甬道上,馮神威跟在後面,不敢出聲。

  很快,御書房到了。

  李昭推門而入,沒有讓任何人跟隨。

  他走到御案後坐下,望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奏章,忽然覺得一陣厭倦。

  這些奏章,他看了三十年。

  彈劾的,請安的,報喜的,報憂的。

  這個說邊關缺糧,那個說某地遭災,這個說某某貪墨,那個說某某忠心。

  看來看去,不過就那麼回事。

  他伸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

  是戶部的摺子,說今年稅賦入庫比去年少了三百七十萬兩,請旨著各地嚴加催征。

  三百七十萬兩。

  花萼樓修了多少錢?

  嚴國忠貪了多少錢?

  「呵呵。」

  他忽然笑了一聲。

  一股莫明荒唐湧上心頭。

  把奏章合上,推到一邊,又翻開第二本。

  

  是劍南道的摺子,說西南邊境近日有馬匪出沒,疑似與呼羅珊國有關,請示是否增兵。

  呼羅珊。

  這個名字,今夜他聽了兩遍。

  他把奏章也合上,推到一邊。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他一連翻了十幾本,每一本都是請旨。

  請朝廷撥錢,請朝廷調兵,請朝廷定奪,請朝廷裁決。

  他忽然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永遠還不完債的欠債人。

  所有人都在伸手,向他要錢,要糧,要人,要主意。

  可他呢?

  他能向誰要?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腦海中又浮現出今夜花萼樓的一幕幕——李子壽彈劾康麓山時的從容,封長清和高仙之展露身手時的鋒芒,嚴國忠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模樣,還有太真那張慘白的臉。

  他猛地睜開眼,坐直身子。

  「馮神威。」

  門被輕輕推開,馮神威躬身而入:「聖人有何吩咐?」

  「去,傳京王入宮。」

  馮神威愣了一下,抬頭看了李昭一眼,又連忙低下頭去:「遵旨。」

  他退出御書房,腳步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李昭獨自坐在御案後,望著窗外那一輪清冷的月亮。

  「呵呵……」

  李昭又笑了一聲。

  今夜曹辟攔李子壽的事,他已經知道了。

  曹辟回了京,他沒有去見任何人,卻偏偏在清晨的雪地里等了李子壽一夜。

  這安分了幾年的人,一回來就去找李子壽,對他說了些什麼?

  他沒有詢問。

  不問,才能看見更多。

  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是馮神威的聲音:「聖人,京王殿下到了。」

  「讓他進來。」

  不多時,李朔進入房間。

  他走到御案前三步處,跪下,行禮。


  「兒臣叩見父皇。」

  聲音不高不低,恭謹而平靜。

  李昭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兒子,看了很久。

  李朔就那樣跪著,一動不動。額角微微觸著地磚,不抬,也不動,像一尊塑像。

  良久,李昭開口了。

  「起來吧,賜座。」

  內侍連忙搬來繡墩。李朔起身,在繡墩上坐了,只坐了一半,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李昭看著他那副端正的樣子,忽然笑了。

  「朔兒,你今年多大了?」

  「回父皇,兒臣虛歲二十三。」

  「二十三。」

  李昭點了點頭,不知在想什麼

  李朔不敢說話,只是微微低著頭。

  李昭繼續道:「朕記得二十三歲那年還是太子,朝堂上那些老臣,看朕的眼神,就像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可朕那時候年輕,不服氣,非要跟他們斗,鬥了三十幾年——」

  他頓住,沒有說下去。

  李朔依舊低著頭,沒有接話。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更漏滴答作響。

  李昭靠在椅背上,望著這個過分安靜的兒子,忽然問了一句:「朔兒,你覺得,今夜花萼樓上的事,如何?」

  李朔的身子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便恢復了平靜。他抬起頭,望著御座上的父親,目光恭謹而溫和:

  「父皇問的是哪一件?」

  「所有。」李昭看著他,「李子壽彈劾康麓山,封長清和高仙之出手,嚴國忠貪墨被揭穿,發配西南,你覺得如何?」

  李朔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眼帘,聲音依舊恭謹而平靜:

  「兒臣愚鈍,不敢妄議朝政,父皇聖明,自有聖斷,兒臣只願父皇龍體安康,大盛江山永固。」

  李昭笑了。

  那笑容里有幾分玩味,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朔兒,」他輕輕搖了搖頭,「你太小心了。」

  李朔沒有接話,只是低著頭。

  李昭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累。

  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疲憊:「行了,朕也不為難你,

  朕問你,是想聽你說真話,不是想聽你說這些套話。」

  李朔沉默了片刻,終於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李昭臉上,那目光依舊恭謹,卻多了一絲認真:

  「父皇真想聽兒臣說?」

  「想聽。」

  李朔又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而沉穩,與方才那副小心恭謹的模樣判若兩人:

  「李子壽今夜所為,一箭三雕。敲打康麓山,是為控制河東,

  清算嚴國忠,是為削弱外戚,安插封、高二將,是為在軍中布局,

  此人手段老辣,算無遺策,確是我大盛三十年來罕見的能臣。」

  李昭眯起眼睛,沒有說話。

  李朔繼續道:「然其鋒芒太露,今日聖人能用他,是因為朝中無人,可若他日朝中有人了,聖人還願用他麼?」

  這話說得大膽至極。

  李昭卻沒有發怒,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繼續說。」

  李朔微微欠身,聲音依舊沉穩:「兒臣愚見,李子壽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但他依然這麼做,是因為,他賭聖人離不開他。」

  「賭朕離不開他?」

  「是。」李朔點頭,「河東需人鎮撫,西南需人收拾,朝堂上下需人運轉,李子壽自認為是那個不可替代的人,

  所以他敢伸手,敢布局,敢在聖人眼皮底下做這些事,

  因為他篤定,聖人離了他,這些事就沒人能辦。」

  李昭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那聲音一下一下,敲在李朔心上,李朔卻沒有停。

  他抬起頭,直視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兒臣以為,李子壽錯了。」

  「錯在何處?」

  「他錯在,他以為聖人離不開他,卻忘了聖人最恨的,就是被人當成離不開的人。」

  御書房裡安靜下來。

  那安靜比方才更沉,更悶,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昭的手指停了。

  他看著李朔,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里沒有惱怒,只有一種奇異的審視。

  像在看一件自己從未真正注意過的東西。

  良久,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驚訝,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朔兒,」他輕輕搖了搖頭,「你這些年,裝得很好……」

  李朔低下頭,沒有說話。

  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月色。

  「朕累了。」

  這句話,讓李朔猛地抬起頭。

  「朕登基三十年,批了三十年的奏章,聽了三十年的朝議,鬥了三十年的人,朕斗過權臣,斗過藩鎮,斗過外敵,斗過兒子,朕鬥了一輩子——」

  他轉過身,看著李朔。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他臉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皺紋,和那雙疲憊的眼睛。

  「朔兒,朕真的累了。」

  李朔站起身,走到父親面前,跪下。

  「父皇正值壯年,萬不可說這等話。兒臣,兒臣惶恐。」

  李昭低頭看著他。

  這個跪在地上的兒子,肩背挺直,額頭觸地,姿態恭謹得像一個最本分的皇子。

  可他方才說的那些話,證明他一點都不本分。

  李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澀。

  「起來吧。」

  李朔沒有動。

  李昭嘆了口氣,親自伸手,把他扶了起來。

  父子倆相對而立,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將他們籠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輝里。

  「朔兒,」李昭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奇異的神色,「朕打算,等來年朕六十大壽過後,就搬到驪山溫泉宮去住。」

  李朔的瞳孔微微一縮。

  「父皇……」

  「聽朕說完。」李昭抬手止住他,「朕搬去驪山,朝堂的事,朕就不管了,右相李子壽,協理政務,你負責監國。」

  最後兩個字落下,御書房裡一片死寂。

  李朔愣住了。

  他看著父親,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聲音在瘋狂迴蕩。

  監國。

  父皇讓他監國。

  讓他和李子壽一起,協理朝政。

  這……

  他猛地回過神,膝蓋一軟,再次跪了下去。

  「父皇,兒臣不敢!兒臣何德何能,怎敢覬覦皇位,就算父皇有意隱更,太子皇兄才是合適人選吶。」

  一提起太子李臻,李昭神色微微一變,猛地看向李朔。

  他能確定,這個兒子的野心比自己想的還要大。

  李昭看著他,那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不敢?」他輕輕重複了一遍,「方才你與朕說那些話的時候,朕怎麼沒看出你不敢?」

  「還有此事與太子又何干?」

  李朔愣住了。

  李昭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驚惶,有疑惑,還有一絲極力壓制的、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東西。

  「朔兒,」李昭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下的雪,「你知道朕為什麼叫你麼?」

  李朔搖了搖頭。

  李昭道:「因為今夜花萼樓上,所有人都伸著手向朕要東西,


  康麓山要活命,嚴國忠要保命,李子壽要權力,太真要庇護她兄長,只有你。」

  他頓了頓。

  「只有你,什麼都沒做錯,什麼都沒要。」

  李朔低下頭,沒有說話。

  李昭站起身,望著窗外的月光,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朕當了三十年天子,見過太多人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李朔沒有回答。

  李昭替他回答了:「意味著,給你什麼,你都不會嫌少,不給你什麼,你也不會怨,意味著,你不會像太子那樣,迫不及待地想要朕的位子。」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你可能是朕這三十年來,唯一一個,不會讓朕失望的人。」

  李朔跪在那裡,渾身微微發抖。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不知道該怎麼辦。

  監國。

  這兩個字誘惑太大,幾乎快喪失理智。

  可是,自己有能力監國,鎮服朝堂那群官員麼?

  尤其右相一黨,更是如日中天。

  他的後背忽然竄起一股涼意。

  李昭看著他,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麼。

  「怕李子壽?」

  李朔抬起頭,望著父親。

  那目光里有猶豫,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謹慎,是計算,還是一個皇子應有的本能?

  李昭笑了。

  那笑容里有幾分意味深長。

  「怕就對了。」他走回御案後坐下,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慵懶,「不怕,你怎麼斗得過他?」

  李朔跪在地上,望著御座上的父親。

  那張臉依舊是那副疲憊慵懶的模樣,可那雙眼睛裡,卻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

  那光芒,他從未見過。

  李昭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西沉的月亮,聲音輕得像一片落下的雪:

  「朕累了,真的累了。」

  「等來年,朕六十大壽過完,就帶著太真,搬到驪山去住,不想再操勞了。」

  「至於這朝堂——」

  他轉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朔:

  「就交給你們折騰去吧。」

  李朔跪在那裡,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無數念頭在瘋狂轉動——

  監國。

  李子壽。

  協理朝政。

  父皇到底是什麼意思?

  是真的累了,想退?

  還是……

  還是在試探?

  他抬起頭,想從父親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那張臉,已經恢復了那副疲憊慵懶的模樣,什麼也看不出來。

  李昭擺了擺手:「行了,下去吧,天都亮了,一晚上沒睡,也去歇息下吧。」

  李朔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終究什麼也沒說。

  他重重叩下頭去:「兒臣告退。」

  他站起身,向後退了三步,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

  等他一走,李昭看他背影的眼神,陰鷙的能滴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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