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軍中軍大帳內,炭火燒得正旺。沈梟斜靠在鋪了整張白熊皮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隻青瓷酒盞,盞中葡萄釀泛著琥珀色的光。
沈梟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目光落在帳頂那盞搖曳的氣死風燈上。
陸七站在榻前,終於還是沒忍住。
「王爺,」他壓低了聲音,朝帳外努了努嘴,「那位到底是什麼人?」
沈梟沒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勾起。
陸七撓了撓頭,他知道王爺的習慣,不想說的時候,問一百遍也沒用。
可那股好奇勁兒實在壓不下去。
那人從長安一路跟到北荒,連句話都沒說過,每天只是默默跟在大軍後頭,吃飯睡覺從不與人搭話,甚至連篝火堆都離得遠遠的。
可偏偏,那人在馬背上坐著的時候,陸七總覺得心裡發毛。
仿佛這四萬大軍,這茫茫草原,這即將到來的廝殺,在他眼裡,都跟路邊的石頭沒什麼兩樣。
「王爺,」蘇柔也忍不住了,她比陸七膽子大些,直接問出口,「那人的修為,奴婢根本看不透。」
沈梟終於動了動。
他把酒盞放在矮几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從那盞燈上收回來,落在帳簾的方向。
「本王麾下有七劍,」他的聲音很輕,卻讓陸七和蘇柔同時屏住了呼吸,「你們知道幾個?」
陸七想了想,掰起手指:「湛盧劍主蘇清硯,破軍劍主孟滄瀾,玄霜劍主柳寒月,承影劍主謝無跡,青冥劍主唐飛絮……」
他頓了頓,遲疑道:「還有二人,屬下只聽說過名號,從未見過真人。」
沈梟點了點頭。
「那二人,是七劍之中,修為武學最強的。」
陸七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沈梟端起酒盞,飲了一口。
葡萄釀的甜香在帳中瀰漫開來。
他望著帳簾,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層厚厚的氈布,穿透了營地的火光,穿透了數十里的寒風,落在烏孫山深處某個正策馬獨行的身影上。
「七劍之首。」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葉。
「手持王道之劍,鎮皇。」
陸七愣住了。
蘇柔也愣住了。
鎮皇。
王道之劍。
原來他就是鎮皇劍主。
沈梟所鑄的七劍之中,有五把劍的名字在江湖上流傳甚廣,湛盧、破軍、玄霜、承影、青冥。
唯獨有兩把劍,幾乎從不被人提及。
其中一把,就叫鎮皇。
(另一把溫景然手中的天樞)
傳說持此劍者,猶如王者臨世,萬劍跪服,劍出一瞬,沖天劍氣便可震懾千軍。
這三個字落下,陸七的手猛地一抖。
沈梟沒有馬上說話。
他只是靠在軟榻上,重新端起那盞葡萄釀,目光落在搖曳的燈火中,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帳外,風更冷了。
烏孫山……
峽谷入口處,風被兩側陡峭的山壁夾成一道呼嘯的利刃,捲起碎石和枯草,打在臉上生疼。
馬蹄聲在風中顯得格外單薄。
那是一匹通體純黑的馬,筋骨虬結,皮毛如緞,在暮色中仿佛一道移動的陰影。
馬背上坐著一個披著褐色斗篷的劍客,篼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微微揚起、輪廓冷硬的下巴。
那人懷裡橫著一柄用麻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劍,劍身橫在膝前,像抱著一截枯木。
馬走得很慢。
慢得像是在自家後花園裡散步。
峽谷兩側的崖壁上,到處都是眼睛。
沙漠孤狼的斥候藏身在岩石縫隙中,藏在枯草堆里,藏在那些只有他們才知道的暗哨里。
他們看著這個不速之客,看著他旁若無人地策馬深入,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警惕,是……困惑。
這人是誰?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他不知道沙漠孤狼在這片山里殺了多少人嗎?
他怎麼敢?
暮色漸深,風聲中忽然夾雜了別的聲音。
那是腳步聲。
兩個身影從一塊巨石後竄了出來,一左一右攔在馬前。
那是兩個典型的沙漠孤狼武士,穿著皮袍,腰懸彎刀,滿臉的兇悍和警惕。
「站住!」
左邊的那個喝了一聲,彎刀已經出鞘半截,刀刃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什麼人?怎麼進來的?」
馬停了。
馬背上的人沒有動。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篼帽下那道冷硬的下巴線條似乎動了一下。
然後——
斗篷輕輕一甩。
那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趕走一隻落在肩上的蒼蠅。
可就是這一甩,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猛地炸開。
那氣浪如同一堵無形的牆,帶著排山倒海的力量,狠狠撞在兩個武士身上。
「砰!」
兩人像兩隻破布袋一樣被掀翻出去,後背重重撞在身後的巨石上,又彈落在地,翻滾了幾圈才停下。
彎刀脫手飛出,叮叮噹噹落在亂石間。
左邊的武士掙扎著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半邊身子都麻了,腿腳完全不聽使喚。
然後他聽見了馬蹄聲。
那匹黑馬緩緩向他走來,四蹄踩在碎石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
走到他面前時,那匹馬微微抬起前蹄——
「咔嚓!」
一聲脆響。
腿骨斷了。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眼。
「啊——」
悽厲的慘叫聲劃破峽谷,在兩側的崖壁間來回震盪,驚起不知棲息在哪裡的夜鳥,撲稜稜飛向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馬背上的人依舊沒有動。
他只是握著那柄裹著麻布的長劍,劍尖緩緩移動,指向右邊那個嚇得癱軟在地的武士。
「沙漠孤狼的據點,在哪裡?」
聲音不高,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問路。
那武士瞪大了眼睛,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他想回答,可他不甘心。
他是沙漠孤狼的戰士,在這片山里打了五年仗,手上沾過不知道多少條人命。
怎麼能被一個連臉都沒露的人,一句話就問出據點的位置?
他咬著牙,手慢慢摸向腰間——
那裡還別著一把匕首。
然後他就動不了了。
不是不想動,是根本動不了。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天而降,像一座大山狠狠壓在他身上。
他的五臟六腑仿佛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攥住,越攥越緊,越攥越疼。他想喊,喊不出來。
想掙扎,掙扎不了。
那股壓力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他的眼球開始充血,耳膜嗡嗡作響,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垂死聲響。
篼帽下,那道冷硬的下巴線條依舊紋絲不動。
「既然你不願意說……」
那聲音依舊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那就由你,把其他人引過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人撤回了劍。
可他抬起了另一隻手。
只是輕輕一抬。
武士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是錯覺,是真的在縮。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那種痛苦無法用語言形容——不是刀砍的疼,不是火燒的疼,是整個胸腔都要被擠爆的、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恐懼。
「啊——」
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慘叫聲比方才更悽厲十倍,在山谷間久久迴蕩,傳向遠方,傳向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正在瑟瑟發抖的斥候們,也傳向峽谷更深處——那裡,是沙漠孤狼真正的據點。
腳步聲從四面八方響起。
碎石被踩踏的聲音,刀刃出鞘的聲音,壓低的吆喝聲,混雜在一起,越來越近。
片刻間,二十多人從各個方向涌了出來。
他們穿著各色皮袍,握著彎刀、長矛、弓箭,臉上滿是殺氣。他們把這匹黑馬、這個披著斗篷的人團團圍住,圍得水泄不通。
刀尖指著馬背上的人。
箭矢對準了那人的胸口。
只要一聲令下,這人瞬間就會被紮成刺蝟。
可那人沒有動。
他甚至沒有看周圍這些人一眼。
他只是依舊坐在馬背上,把那柄裹著麻布的長劍架在肩上,劍柄朝後,劍尖朝前,姿態閒適得像是在等朋友喝茶。
篼帽遮著他的臉。
暮色越來越深。
圍著他的二十多人,沒有一個人敢動。
不知為什麼,明明自己這邊人多勢眾,明明這人已經被團團圍住插翅難飛,可所有人心裡都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不是勝券在握的興奮,而是某種說不清的、讓人脊背發涼的東西。
這人太鎮定了。
鎮定得不正常。
那人終於動了。
他只是微微抬起頭,篼帽下露出一點眉骨的輪廓,聲音從那裡傳出來,依舊是那副平淡得讓人發毛的腔調。
「誰能告訴我——」
他頓了頓。
「你們的據點,在哪裡?」
圍著他的人面面相覷。
有人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冷,是怕。
這種怕沒有來由,卻真實得可怕。
就在這時,一個膽大的武士猛地舉起彎刀,暴喝一聲:「裝神弄鬼!兄弟們,砍了他——」
話音未落,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那個人動了。
只見一陣金色精芒捲起一股氣壓一閃而過。
然後……
沒有慘叫聲,沒有刀劍碰撞聲,沒有鮮血噴濺聲。
只有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後,那人重新落回馬背上。
他依舊坐在那裡,依舊把那柄裹著麻布的劍架在肩上,動作姿態與方才一模一樣,仿佛他根本沒有動過,仿佛剛才那一切只是幻覺。
可圍著他的二十多人,此刻全都倒在地上。
他們橫七豎八地躺在亂石間,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縮成團,有的趴在碎石上。
每一個人的眼睛都睜得大大的,瞪著已經暗下來的天空,死不瞑目。
沒有血。
沒有傷口。
沒有掙扎的痕跡。
他們就那樣死了,死得無聲無息,死得莫名其妙。
峽谷里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風聲,和那匹黑馬偶爾打個響鼻的聲音。
那人依舊坐在馬上,一動不動。
片刻後,他偏了偏頭。
前方十幾步外,一個武士癱坐在地上,兩條腿拼命往後蹬,想把身體縮進身後的岩石縫裡。
他渾身抖得像篩糠,褲襠已經濕了一大片。
那人看著他。
那目光隔著篼帽,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卻像兩柄實質的刀,刺得他渾身發涼。
「你……」
那武士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你……你到底是誰?」
那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握著那柄劍,慢慢催動黑馬,向那武士走去。
馬蹄聲在死寂的峽谷中一下一下迴蕩。
每一下,都踩在那武士心上。
走到他面前時,那人勒住馬。
篼帽下,那道冷硬的下巴線條微微一動。
「帶路。」
那武士拼命點頭,點得脖子都快斷了。
他扶著岩壁站起來,兩條腿還在發抖,站都站不穩。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就會像那些人一樣,莫名其妙地死掉。
他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向峽谷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過頭,望著馬背上那個依舊紋絲不動的身影。
「你……你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發抖,帶著哭腔。
那人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手,緩緩掀開了篼帽。
暮色中,一張滄桑的臉露了出來。
那是一張看不出年紀的臉。
眉骨高聳,眼窩深陷,鼻樑如刀削,嘴唇緊抿成一條線。
額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從眉梢一直延伸到髮際線里。
鬢角已經斑白,頭髮卻是烏黑的。
那張臉上沒有表情。
沒有殺氣,沒有猙獰,只有一種讓人窒息的漠然。
他看著那個瑟瑟發抖的武士,看著這片漸漸暗下來的峽谷,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燈火——那裡,是沙漠孤狼的據點,是即將被血洗的地方。
他開口了。
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河西秦王麾下,七劍之首。」
他頓了頓。
「鎮皇劍——」
同一時刻,三十里外,河西軍中大帳。
沈梟依舊靠在軟榻上,手裡依舊捏著那隻青瓷酒盞。
炭火噼啪作響,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陸七和蘇柔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沈梟的嘴角微微勾起,那笑意極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望著搖曳的燈火,輕輕吐出三個字:「蕭景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