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雅愣住了。
她看著阿柏古,看著那張蒼老的、滿是溝壑的臉,看著那雙渾濁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阿柏古爺爺,您說什麼?」
阿柏古急了。
他的聲音猛地拔高,那蒼老的嗓音在岩洞裡迴蕩,震得薩雅耳膜發疼。
「我說讓你們跑!現在就跑!馬上跑!能跑幾個就跑幾個!」
他鬆開薩雅的胳膊,轉過身,踉踉蹌蹌地向洞口衝去。
洞口外,峽谷里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
有人在加固崖壁上的箭垛,有人在搬運滾木擂石,有人在山道上挖陷阱,有人在檢查弓弩。
他們笑著,喊著,罵著,鬧著,像一群準備過節的牲口。
阿柏古站在洞口,望著這些人,望著這些年輕的臉,望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忽然張開嘴,用盡全身的力氣喊了起來。
那聲音沙啞,蒼老,卻像一頭垂死的老狼,發出最後的嗥叫。
「孩子們,快跑,現在跑還來得及——」
他的喊聲在峽谷里迴蕩,驚起崖壁上棲息的烏鴉,「呱呱」叫著飛向天空。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
他們抬起頭,望向洞口那個佝僂的身影,望著那張蒼老的、扭曲的臉,望著那雙渾濁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然後,有人笑了。
那笑聲很輕,很輕,卻像一根針,扎進阿柏古心裡。
「阿柏古爺爺又犯病了。」
「老糊塗了,別理他。」
「跑?往哪兒跑?咱們這峽谷,天王老子來了也不怕!」
「就是就是,快幹活快幹活,別耽誤工夫!」
笑聲,罵聲,議論聲,混成一片。
那些年輕的臉,很快又低下頭,繼續干手裡的活。
沒有人聽他的。
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東西。
那東西叫什麼?
年輕。
無知。
狂妄。
阿柏古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他想再喊,卻發現喉嚨里什麼聲音都擠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片熱鬧的峽谷,望著那些越來越模糊的身影,渾濁的老淚無聲地滑落。
薩丹站在人群後面,望著洞口那個佝僂的身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她今年十九歲,是薩雅的親妹妹,也是部落里最年輕的戰士。
她不像姐姐那樣勇猛,不像阿克塞那樣粗獷,她從小就比別人想得多,想得深。
此刻她站在那裡,望著阿柏古,望著那張蒼老滿是淚痕的臉,望著那雙渾濁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是明知一切都要毀滅、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她打了個寒噤。
「姐。」
她走到薩雅身邊,壓低聲音。
薩雅正望著阿柏古,眉頭緊鎖。
「姐,阿柏古爺爺他……」
「老糊塗了。」薩雅打斷她,語氣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人老了,膽子就小了,不用理他。」
薩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只是站在那裡,望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望著那片熱鬧的峽谷,望著那些忙碌的身影。
暮色漸深。
峽谷里的篝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將崖壁上的洞穴照得通明。
烤肉的香味飄散開來,混著笑聲,罵聲,歌聲,在夜風中飄蕩。
有人在唱草原上的老歌,唱的是英雄的事跡,唱的是祖先的榮耀。
聲音粗獷而豪邁,在山谷間迴蕩。
更多的人跟著唱起來,那歌聲越來越響,越來越響,最後匯成一片,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阿柏古獨自坐在自己的洞穴里。
他的洞穴在最深處,最陰暗,最潮濕。
年輕人都勸他搬到向陽的地方,他不肯。他說人老了,不怕冷,就怕光。
此刻他坐在黑暗中,聽著那越來越響的歌聲,卻是心如死灰。
那張蒼老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渾濁的老淚,無聲地流著,流進花白的鬍鬚里。
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面對的是怎樣可怕的敵人。
十年前,他親眼見過沈梟屠戮大荒時,那種撕心裂肺般絕望的場景。
阿古柏永遠不會忘記,那個十七八歲的男人冷酷的簡直像是地獄裡爬出的魔鬼。
面對部落子民在北庭軍屠戮中哀嚎,那男人卻絲毫沒有半點憐憫。
那個男人,就是沈梟。
他不過是把過去幾百年,大荒部落對大盛、河西等定居民族所做的一切全部返還到了自己身上。
這就是赤裸裸的復仇。
阿古柏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膝頭的粗麻毯子,指節泛出青白,仿佛要將那粗糙的布料捏進骨血里。
十年前的畫面沒有隨著歲月褪色,反而像淬了毒的尖刀,時時刻刻剜著他的心口。
黃沙漫天的北庭荒原上,沈梟的鐵騎踏碎了最後一座部落的氈房,火光染紅了半邊天幕,老人、婦孺的哭嚎被利刃入肉的悶響、戰馬的嘶鳴徹底吞沒,曾經水草豐美的草原,一夜之間變成了屍橫遍野的煉獄。
他躲在一口枯井裡,眼睜睜看著那個眉眼清冷的少年策馬走過堆積的屍首,眼神里沒有半分波瀾。
只有冰封萬里的漠然,那是一種凌駕於生死之上的冷酷,是讓天地都為之戰慄的暴戾。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爬出死人堆,不是為了復仇,只是為了活下去。
荒漠裡沒有食物,沒有水源,部落的印記被鮮血抹除,他像一條喪家之犬,在風沙里苟延殘喘,直到遇見沙漠孤狼。
這個盤踞在峽谷里的組織,於他而言不是什麼歸宿,只是一塊能遮風擋雨的浮木。
加入它,不過是為了在這亂世里多喘一口氣,他從沒想過要與誰為敵,更沒想過要和沈梟這樣的魔鬼硬碰硬。
這些年,他藏起所有恐懼,守著這個小小的峽谷,看著年輕的成員們嬉笑打鬧,看著他們築起自以為堅不可摧的防線,心裡的不安卻一日甚過一日。
他比誰都清楚,沈梟的勢力早已席捲西北,沙漠孤狼的隊伍,在河西軍的鐵蹄面前,不過是螳臂當車。
對抗,從來都不是勇氣,而是自取滅亡,是整個組織被連根拔起,是峽谷里的每一個人,都落得十年前大荒部落的下場。
逃跑,是唯一的生路,哪怕狼狽,哪怕離散,至少能留住性命。
可他的話,輕得像峽谷里的風沙,一吹就散。
那些年輕的戰士被熱血沖昏了頭腦,被虛妄的勇氣蒙蔽了雙眼,他們歌頌著反抗,叫囂著堅守,卻從未見過真正的地獄是什麼模樣。
薩丹的信任,是他黑暗裡唯一的微光,可那點微光太過微弱,根本照不亮這群人赴死的路。
十九歲的姑娘,有心卻無力,在一群狂妄的決策者面前,她的聲音連一絲漣漪都掀不起。
洞外的歌聲越發激昂,篝火噼啪作響,烤肉的香氣濃郁得令人作嘔,在阿古柏耳中,這一切都成了催命的喪鐘。
他緩緩閉上雙眼,十年前的血腥味仿佛又縈繞在鼻尖,屍骸遍野的畫面在黑暗中愈發清晰。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這熱鬧的峽谷就會被血色覆蓋,這些鮮活的生命,都會成為沈梟復仇路上的又一捧枯骨。
而他這個八十歲的老人,只能蜷縮在這陰暗的洞穴里,眼睜睜看著悲劇即將重演,連一句警醒,都成了無人理會的瘋言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