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號角聲,那是河西軍早操的號令。
士兵們列隊的腳步聲,軍官們的吆喝聲,戰馬的嘶鳴聲,混成一片,與這帳中的動靜形成奇異的交響。
薩雅躺在白熊皮上,雙目失神地望著帳頂。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只知道那個人終於從她身上起來時,感覺身體已經軟得像一灘爛泥,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那是他在穿衣服。
她轉過頭,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見那道玄色的身影正背對著她,慢條斯理地繫著腰帶。
他的動作依舊是那樣的從容,那樣的優雅,仿佛方才那場激烈的雲雨,不過是他晨間的一場熱身。
沈梟穿好衣服,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嘴角微微上挑,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沒有溫柔,沒有憐惜,只有一種讓她渾身發冷的滿意。
就像主人看著一隻剛剛買回來品相不錯的狗。
「不錯。」
他只說了這兩個字。
然後他轉身,大步向帳外走去。
掀開帳簾的一瞬,晨光湧進來,刺得薩雅眼睛發疼。
她看見那道玄色的身影站在光里,脊背挺直,如同一桿槍。
「傳令。」
他的聲音從帳外傳來,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她耳朵里。
「全軍集結,向烏孫山進軍。」
薩雅的腦子,在那一瞬間「嗡」地炸開了。
進軍?
烏孫山?
那不是沙漠孤狼的據點嗎?那裡有她的族人,她的兄弟,那些昨夜在城牆上瑟瑟發抖等著她回去救命的人。
她不是已經答應他了嗎?
他怎麼能——
薩雅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從床上掙紮起來。
她的腿還在發軟,身體還在發抖,可她已經顧不上這些了。
她踉蹌著撲向帳門,一把掀開帳簾,沖了出去。
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眯著眼睛,看見沈梟正站在不遠處,身邊圍著一群將領。
他們有的遞上馬鞭,有的幫他系好佩劍,有的正在聽他下達最後的命令。
「沈梟——」
她嘶吼著衝過去。
兩名親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攔住她。
她想掙扎,可那兩個人修為遠在她之上,鐵鉗般的大手箍得她動彈不得。
沈梟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看一隻跳腳的螞蟻。
「我已經答應你了!」薩雅的聲音沙啞而悽厲,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來,「你說過的,只要我答應,你就放過沙漠孤狼!你為何出爾反爾?!」
沈梟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霜雪。
「本王只是答應你,讓你們活著。」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進她耳朵里。
「但沒說不消滅你們。」
「放心吧,他們會活在史書上,看在你剛才那麼賣力的份上,就留下兩頁紙吧。」
薩雅愣住了。
她張著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里什麼聲音都擠不出來。
沈梟繼續說著,語氣依舊是那樣的平淡,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當狗,就要有當狗的覺悟。」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沒有憐憫,沒有愧疚,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冷漠。
「沙漠孤狼,從今天起必須消失,順昌逆亡,這就是弱肉強食的規則,
也是你們大荒草原千百年來的習俗,本王不過活學活用而已。」
說完,沖薩雅露出一個極其嘲諷的眼神。
薩雅的臉,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眼眶裡湧出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嘴角,咸澀得發苦。
「你騙我……」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像人聲。
「你騙我……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真是愚蠢,你以為你的身子多值錢,值過幾萬條人命?
實話告訴你吧,你來這裡伺候本王,一定會帶給沙漠孤狼幾萬人一絲生存希望,
而希望,有時候會釀成浩劫,哈哈哈。」
沈梟大笑轉過身,大步向那匹通體純黑的追影駒走去。
親衛們遞上韁繩,他翻身上馬,動作乾脆利落。
那匹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刨地,蓄勢待發。
「沈梟——」
薩雅的哭喊聲撕心裂肺。
她拼命掙扎,想掙脫那兩名親衛的鉗制,可那兩個人的手像鐵鉗一樣,箍得她動彈不得。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騎在馬上,看著他抽出腰間的長劍,劍鋒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刺目的寒光。
薩雅終於明白,在她決定犧牲自己找沈梟那一刻起,沙漠孤狼一定會疏於防範。
此時沈梟出動軍隊面對的,將是一個毫無抵抗力的壁壘。
她輸了,輸給了天真,輸給了愚蠢的自己。
「全軍聽令——」
沈梟的聲音在曠野上炸開,如同驚雷滾滾。
四周的軍營瞬間沸騰起來。那些原本還在操練的士兵們迅速集結,列隊,上馬。
馬蹄聲如雷鳴,甲冑鏗鏘作響,刀槍如林,旌旗蔽日。
三千北庭鐵騎,已經整裝待發。
為首的正是方悅,那張年輕的臉上滿是肅殺之氣,騎在一匹通體純黑的戰馬上,手握長刀,目光如炬。
沈梟的劍鋒向前一指,直指遠處那蒼青色的烏孫山脈。
「出擊烏孫山,寸草不留——」
「吼——」
三千鐵騎齊齊狼嗥一聲,轟然發動。
馬蹄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那黑色的洪流席捲而出,如同一道決堤的黑色潮水,向烏孫山方向奔騰而去。
沈梟縱馬沖在最前方。
那道玄色的身影在陽光下格外醒目,玄色的常服被風鼓起,獵獵作響。
他沒有披甲,沒有帶頭盔,甚至沒有拔出劍,可那股沖天的氣勢,卻讓身後那三千鐵騎熱血沸騰。
那是他們的王。
那是讓西洲三十六國俯首稱臣、讓大乾四十萬大軍灰飛煙滅的秦王。
那是讓無數人聞風喪膽、又讓無數人心甘情願為之赴死的梟雄。
馬蹄聲漸行漸遠,那黑色的洪流越來越小,最後化作遠處地平線上的一道黑線,消失在蒼青色的山影里。
薩雅跪在地上,望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兩名親衛已經鬆開了她,退到一旁。可她沒有爬起來,也沒有跑。她只是跪在那裡,雙手撐著地面,低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
淚水一滴一滴砸在腳下的沙土裡,裂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遠處,烏孫山靜靜地矗立在天地之間。
山腰以上白雪皚皚,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山腳以下,是枯黃的草場和零星的灌木叢,那條從山澗流出的小河蜿蜒向北,消失在視野盡頭。
那裡,有她的族人。
有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有跟了她五年的老部下,有那些昨夜還在城牆上喊著「沙漠孤狼萬勝」的年輕人,有那些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老人和孩子。
他們還在等著她回去救命。
可她回不去了。
她把自己賣了,賣得乾乾淨淨,賣得徹徹底底,換來的卻是這樣一句話——
「當狗,就要有當狗的覺悟。」
薩雅忽然笑了。
那笑聲沙啞而淒涼,在空曠的草原上迴蕩。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渾身發抖,笑得眼淚橫流,笑得胸腔里的那顆心都要碎成渣。
兩名親衛對視一眼,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他們只是站在那裡,靜靜地守著這個衣衫不整、披頭散髮、又哭又笑的女人。
遠處,那黑色的洪流已經徹底消失了。
只有隱隱約約的馬蹄聲,還在風中飄蕩,一下一下,如同死神的腳步,向烏孫山深處逼近。
血色的黎明正在緩緩拉開序幕。
薩雅跪在地上,望著那個方向,望著那道已經消失的身影,望著那片蒼青色的山巒。
下一刻鐵鏈鎖在她脖頸,拖著她走向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