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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開解

2026-05-21 14:18:24 作者: 不愛拆家的二哈

  銅雀城,皇宮。

  殿內絲竹之聲悠揚婉轉,十二名舞姬身著彩衣,長袖翻飛,如雲如霧。

  她們的身姿在燭光下搖曳,每一步都踩在樂聲的節點上,仿佛不是凡間的舞者,而是從壁畫中走出的飛天。

  沈梟半靠在鋪著白熊皮的軟榻上,一手支著下頜,目光從那些舞姬臉上漫不經心地掃過。

  蘇柔跪坐在他身側,一襲水綠色的襦裙,裙擺如荷葉般鋪展在軟榻邊緣。

  她低垂著眼帘,纖細的手指從水晶盤裡拈起一枚葡萄,那葡萄晶瑩剔透,能看見裡頭淡綠色的果肉和細小的籽粒。

  她用指尖輕輕剝開薄如蟬翼的果皮,汁水浸潤了她的指腹,在燭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她將剝好的葡萄送到沈梟唇邊,指尖微微發顫。

  沈梟張嘴牙齒輕輕磕在她指腹上,不重,像蜻蜓點水。

  蘇柔的臉頰騰地紅了,飛快地縮回手,低下頭,睫毛撲閃了幾下,假裝去整理膝上的裙擺。

  殿中的舞姬們繼續旋轉,彩袖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沒有人敢往主位那邊多看一眼。

  就在這時。

  「唳——」

  一聲尖銳的鷹嘯從殿外傳來,那聲音太尖銳了,尖銳得像一把無形的刀,劃破了殿中慵懶的、紙醉金迷的氣氛。

  舞姬們的腳步同時一亂。有人驚叫出聲,有人踉蹌後退,彩袖纏在一起,差點絆倒。

  最前面那個領舞的姑娘臉色煞白,手中的花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僵在原地,像一隻被鷹盯住的兔子。

  一隻巨大的雄鷹從殿門外飛了進來。

  

  它的翼展足有六尺,雙翅展開時帶起一陣狂風,將殿中的燭火吹得劇烈搖晃,幾盞燈甚至被扇滅了。

  羽毛漆黑如墨,只在頸間有一圈金色的細羽,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像戴著一頂王冠。

  它的鷹爪鋒利如鉤,爪尖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每一次扇動翅膀都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野性的力量。

  它在殿中盤旋了一圈,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居高臨下地掃過那些驚慌失措的舞姬,像是在審視一群瑟瑟發抖的獵物。

  沈梟抬起右臂,那動作不疾不徐。

  雄鷹長嘯一聲,收攏雙翅,穩穩地落在他臂膀上。

  它偏過頭,用喙輕輕啄了啄他的袖口,那模樣不像一頭猛禽,倒像一隻撒嬌的小貓。

  「繼續奏樂,繼續舞。」

  沈梟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慵懶,可那聲音落下的瞬間,殿中那緊繃到極致的氣氛像被人用手輕輕撫平了。

  樂師們手忙腳亂地重新奏起樂來,絲竹之聲再次響起,比方才多了幾分倉促。

  舞姬們也重新站好位置,彩袖再次翻飛,裙擺再次旋轉。

  可那舞姿里,少了方才的從容,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沒有人敢再看那隻鷹,甚至沒有人敢再往主位的方向多看一眼。

  沈梟也沒在意,用左手在雄鷹的背上輕輕撫了兩下,那鷹舒服地眯起眼睛。

  隨後右手探到鷹翅之下,從那一層密實的羽毛中取出一枚細小的竹筒。

  竹筒只有小指粗細,用蠟封著口,上面刻著一個極小的「任」字。

  他捏碎封蠟,從竹筒中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紙卷,展開來。

  紙上的字跡極小極密,是任孤安特有的蠅頭小楷,一筆一划,工整得像刻出來的。

  沈梟的目光從那些字上一掃而過,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一閃即逝的光芒。

  大業禮部尚書張邦彥、兵部侍郎虎駿輝,於安州地界遭遇截殺遇難,大業朝廷得知這一消息後,朝野震動,

  主戰聲浪滔天,群情激憤,滿朝文武跪於勤政殿外,請願出兵討伐安州叛賊皇甫徽,

  顧雍已下令京師三大營集結,不日將親征安州。

  大業內戰,不可避免。

  沈梟將那張紙捲起來,在指尖轉了兩圈,嘴角微微上挑。

  「蘇柔。」

  蘇柔連忙直起身,垂手恭立:「王爺有何吩咐。」


  「把青兒帶下去,餵兩斤肉,半斤酒。」沈梟又撫了撫臂上雄鷹的背脊,「飛了這麼遠,它也累了。」

  蘇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那雄鷹偏過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深吸一口氣,將手伸到鷹爪前。

  那雄鷹歪著頭打量了她片刻,然後輕輕一躍,落在了她戴著皮護腕的小臂上。

  它的爪子扣進護腕的皮革里,力道剛剛好,不疼,卻讓她清楚地感覺到那股隱藏在平靜之下的、足以撕裂筋骨的力量。

  「是,王爺。」

  蘇柔的聲音還在發顫,可她穩穩地托著那隻鷹,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雄鷹站在她手臂上,昂首挺胸,像一位巡視領地的國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依舊高傲地掃視著殿中那些舞姬,仿佛在說:

  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你,因為我是一隻沙雕。

  沈梟靠在軟榻上,重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殿中的歌舞還在繼續,可他的目光已經不在那些舞姬身上了。

  他的目光穿過那些旋轉的彩袖,穿過那些搖曳的燭火,穿過殿門那片明晃晃的日光,落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個方向,是即將燃起戰火的中洲大地。

  「王爺。」

  一個聲音從殿側傳來,不高,卻清清楚楚。

  沈梟收回目光,轉過頭。

  葉川站在殿門口,一襲青衫,儒雅隨和。

  他的手裡捧著一卷厚厚的文書,紙頁的邊緣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沈梟看著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眼底那抹還沒有完全消散的陰翳,看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窩裡依然明亮的、卻多了幾分沉穩的光。

  「進來。」

  沈梟朝身前的軟榻指了指。

  「坐。」

  葉川邁步走進殿中,經過那些舞姬身側時,他的腳步沒有停頓,目光也沒有偏移。

  那些旋轉的彩袖、飄動的裙擺、搖曳的燭火,在他眼中仿佛不存在。

  他走到軟榻旁,在沈梟指定的位置坐下,將手中的文書放在兩人之間的矮桌上。

  「王爺,道路已經修繕完成。」

  「從銅雀城到逐日谷,全程一千二百里,路寬兩丈,碎石鋪底,粗砂墊層,

  石灰砂漿澆灌,可並行兩輛馬車,沿途設有驛站二十三處,每三十里一座,配備馬匹、糧草、藥品,河西的後勤物資輸送,不成問題。」

  他說得很細,每一個數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心裡默念了無數遍才敢說出口的。

  沈梟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葉川繼續說下去:「陣亡將士的撫恤,已經全部發放到位,

  兩萬兩千戶人家,每戶一百二十兩白銀,六十石粳米,二百斤精鹽,五匹棉布,一粒米都不少,一文錢都不缺,

  有子嗣的一千三百戶,孩子的名單已經造冊報送河西學堂,開春就能入學。」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傷兵的醫治,也接近尾聲,重傷的九百餘人,已全部轉入銅雀城醫館繼續治療,輕傷者大多已經歸隊,軍中士氣……」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該怎麼說。

  「軍中士氣已經恢復。」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可沈梟聽出了那輕飄飄底下藏著沉重。

  那是一萬八千條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性命,用河西的真金白銀和足夠的尊嚴,一點一點,重新建立起來的。

  沈梟端起茶壺,給葉川倒了一杯茶。

  茶湯清澈,熱氣裊裊,在兩人之間升騰。

  「喝口茶,慢點說,不急。」

  葉川端起茶盞,雙手捧著,湊到唇邊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繼續飲茶。

  「王爺。」

  許久他放下茶杯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輕得像在說一件只有兩個人能聽的事。

  「我……」

  他頓了頓,喉結又滾動了一下。


  「我每天晚上閉上眼睛,都能看見逐日谷。」

  他的聲音在發顫,可他沒有停。

  「看見那些在箭雨中倒下的士兵,看見那些被火牛陣衝散的隊列,看見那些在潰敗中被踩進泥土裡的、還在掙扎的手。」

  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攥緊,指節泛白。

  「我看見王當被牛角頂飛的時候,眼睛還睜著,

  我看見呼延烈被俘虜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看見那個替我擋了秦破一戟的年輕士兵,他叫什麼名字,我都不知道。」

  他的眼眶紅了,可他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他咬著牙,把那股湧上來的東西拼命壓下去,壓到喉嚨里,壓到胸腔里,壓到誰都不知道的地方。

  「兩萬兩千人。」

  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鏽蝕的鐵器。

  「因為我的決策失誤,兩萬兩千人,死在了逐日谷。」

  他抬起頭,看著沈梟,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愧疚像兩團燒得通紅的炭,灼熱而刺目。

  「王爺,我……」

  「你做得比本王預想的要好。」

  沈梟忽然打斷了他。

  聲音不高,卻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葉川一愣。

  「王爺——」

  「逐日谷慘敗,是你戰略規劃失誤,這一點,本王不會替你開脫,

  你自己也不該替自己開脫,兩萬兩千條命,你必須背著,背一輩子,直到你倒下的那一天才算解脫。」

  葉川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沒有說話。

  「可是——」

  沈梟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一聲嘆息。

  「你能在關鍵時候,帶著那一萬八千殘兵活著走出逐日谷,走一千二百里路,回到故土,這確實難能可貴。」

  葉川的眼眶又紅了。

  「王爺,您不必安慰我。」他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葉川自知罪孽深重,對不起那些枉死的將士。」

  「本王不是在安慰你,本王是在陳述事實,

  四萬人進去,一萬八千人出來,折損過半,主將被俘,兵器糧草盡失,

  這仗打得確實難看,可你有沒有想過——」

  他看著葉川,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如果換一個人在場,那一萬八千人,可能一個都回不來。」

  葉川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以為本王是在誇你?」沈梟的嘴角微微上挑,臉色卻異常嚴肅,「本王是在告訴你,你犯的錯沒有推卸責任的理由,但及時彌補止損該立一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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