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北門正規軍鐵血沉穩、死戰有序的慘烈戰局,平陽城西門卻是另一番令人心頭髮寒的死寂絕望。
這裡沒有百戰老兵的沉穩,沒有久經沙場的從容,只有一群倉促徵召、從未見過兵戈戰火的平民青壯。
沈梟孤身立在西門最高垛口,靜靜俯瞰著城下整肅列陣的六萬大夏藩鎮聯軍。
城牆裡外,兩萬臨時徵召的民勇新兵,正慌亂無措,磕磕絆絆地領取軍械甲冑。
武庫全開,器械盡數分發。
可經過蕭景軒和林薇這對活畜生七年不間斷的「不可持續性竭澤而漁」,平陽城內的軍備緊缺無比。
倉促徵調兩萬新兵,根本無力配齊規整戰甲、統一兵刃。
人人衣甲參差、兵器雜亂。
新舊不一、良莠不齊,盡顯狼狽破敗。
沈梟的目光緩緩掃過混亂的人群,眼底無苛責、無鄙夷,只有洞悉人心、看透亂世的深沉平靜。
他視線落處,一幕景象刺目而真實。
一名看起來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身形瘦弱、肩窄體薄,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嫩青澀,本該在私塾讀書或在田間勞作。
此刻,他被迫套上了一副寬大厚重、完全不合身形的老舊布甲。
甲冑過大、肩框空曠、腰腹鬆弛,松松垮垮掛在單薄的身軀上,遮住了大半身子,壓得他微微彎腰、步履滯澀,稚嫩的肩膀幾乎被戰甲壓垮。
少年手足無措,雙手死死攥著一柄比他還要高出近半個身位的長矛,指尖泛白、渾身僵硬,眼底盛滿了極致的惶恐與茫然,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唇不敢落下。
不遠處,一名中年漢子默默接過軍械。
他右眼空洞塌陷,赫然是一名瞎了一目身有殘疾的殘者,本該豁免兵役、安穩度日。
可亂世無優待、圍城無特例,覆巢之下無完卵,縱使身殘體弱,依舊要披甲守城、直面死戰。
他從顫抖的軍需官手中,接過一柄鏽跡斑斑、刃口殘缺的老舊鐵斧。
斧面鏽跡厚重、鋒刃殘缺不堪,木柄陳舊打滑,堪堪算得上一件兵器,連自保之力尚且不足,何以抗衡沙場死士?
滿目望去,整座西城城頭,儘是這般老弱稚嫩、參差不齊的兵丁。
少年、殘者、農夫、書生、匠人等等。
一張張年輕的、蒼老的、稚嫩的、滄桑的臉龐之上,沒有戰意、沒有熱血、沒有剛烈,盡數寫滿了一模一樣的情緒。
恐懼、茫然,以及絕望。
沒有人相信這群烏合之眾能夠守住城牆,沒有人相信自己能熬過今日血戰,更沒有人相信絕境之中能有一線生機。
六萬聯軍虎視眈眈、二十萬雄師狂攻不止,孤城四面被圍、外援斷絕、必死之局,大勢在前,人心已崩。
所有人的心底,都藏著同一個念頭:城破必死,無人能活。
壓抑的絕望氣息,如水般漫遍整座西城城頭,沉悶、冰冷、窒息,幾乎要壓垮所有人的心神。
副將趙稟立在沈梟身側,看著眼前軍心渙散、兵不成兵、陣不成陣的慘澹景象,眉頭緊鎖、憂心忡忡,壓低聲音,湊近沈梟耳畔,小聲進言:
「王爺。」
「末將直言,這些百姓青壯,皆是未經訓練的市井凡人,無戰技、無膽色、無軍心、無默契。」
「縱使披甲持刃,終究是一盤散沙、烏合之眾,六萬敵軍壓境,只需一輪衝鋒,城頭必然全線潰散,這些人,根本守不住城牆。」
語氣篤定,滿是悲觀,是旁觀者最清醒、最真實的判斷。
兩萬新兵,論戰力,不如兩千精銳。以凡人血肉、散亂軍心,對峙正規軍陣,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尋死路。
沈梟聞言,神色未變,目光依舊平靜俯瞰城下敵陣,只輕輕搖頭,語氣淡漠卻極度自信:
「未必。」
「兵無強弱,只看統御之人。」
「爛泥扶不上牆,那是庸將無能,烏合之眾不堪一戰,只是統帥組織無方。」
「普天之下,沒有天生的精銳,精銳的銳變也是需要有人指引的。」
「尋常烏合之眾,落在庸人手中,便是一觸即潰的散沙,
可入本王手中,絕境淬火、血戰淬鍊,亦可蛻變成名動天下、百戰不敗的精銳雄師。」
一字一句,狂傲入骨、篤定無雙,自帶主宰戰局、逆轉乾坤的無上氣魄。
趙稟心神微震,隨即又急切開口,獻策進言:「王爺!末將有一策!」
「亂世用兵,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臣請即刻開府散財重金懸賞,凡登城死戰、斬敵立功、死守不退者,賞重金、賞良田、賞爵位,
以厚利激人心、以重賞勵士氣,或可讓這群百姓拼死一戰!」
重金募勇,歷來是亂世激發軍心、提振戰意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
可沈梟依舊輕輕搖頭,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世俗、看透人心的淡冷笑意,語氣帶著幾分嘲諷,幾分通透:
「重金?無用。」
「眼下絕境孤城、四面合圍、覆滅在即,錢財良田、爵位封賞,皆是虛空外物、鏡花水月。」
「城若破,人若死,萬金千畝高官厚祿,那便皆是泡影,百姓根本不會信,也根本不在乎。」
「自古以來,沙場之上『先登者賞萬金、退敵者封爵』的戲碼,歷朝歷代何曾真正全數兌現過?
絕境死戰的賞金重諾,從來都是將帥安撫軍心的空話假話,
人人皆知、人人看透,無人再會為此虛妄富貴賣命赴死,
破產的信用,想要再重新搭建,不是一朝一夕能達成。」
一語道破千年沙場虛妄、亂世人心真相。
趙稟一時語塞,無從辯駁,心底愈發茫然:重金無用,嚴法已施,這群人心崩絕望的殘兵,到底如何能守?
就在趙稟困惑之際,沈梟緩步抬步,走下垛口高台,走入混亂怯懦的新兵陣列之中。
人群之中,那名十四五歲的瘦弱少年,正雙手笨拙地揮舞著手中長矛。
他動作僵硬,看似在操練,實則只是本能地徒勞掙扎,眼底盛滿了對死亡的極致恐懼。
沈梟走到少年身前,微微俯身,抬手輕輕拍了拍他沾滿塵土的腦袋,動作平淡溫和,沒有居高臨下的威壓,沒有訓斥苛責的冰冷。
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少年耳中,也字字穿透一旁趙稟的心底,道盡絕境守城的唯一真諦:
「孩子,記住。」
「今日這道城牆,你們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必須守。」
「若是城破,城外大乾大軍、倒戈藩鎮聯軍,不會區分老兵新兵、老弱婦孺、孩童百姓。」
「城破之日,全城屠滅,無一人可活。」
「你們會死,你們身後家中的父母、妻兒、老小,盡數要死。」
「你們今日退縮、逃竄、怯戰、放棄,換來的不是苟活,而是闔家覆滅、滿門慘死。」
「他們如今看似絕望、看似無鬥志、看似不堪一戰,不是不願活,是看不清生死利弊。」
「他們沒有選擇,亂世絕境,退路早已斷絕,唯有死守城頭、拼死一戰,尚有一線生機。」
所謂軍心,從非重金利誘、虛爵蠱惑。
絕境人心,最烈者,從來不是貪生之欲,而是怕死之念、護家之心。
不是為功名富貴而戰,是為自身性命、闔家老小、滿城親人,不得不戰!
烏合之眾的底氣,從來不在兵刃甲冑、戰陣嫻熟,而在絕境無退、必死求生的本能。
沈梟不需要賞賜激勵軍心,他只需告訴所有人——退則滿門死,戰則闔家生。
這,便是亂世殘兵,最堅不可摧的戰意本源!
然而,沈梟清楚,這還遠遠不夠。
想讓這些烏合之眾心甘情願死守城牆,還必須採取更為過激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