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國忠的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話來。
高永的態度比他預想中強硬得多,他本以為用"三千萬兩軍需""南征戰事""朝廷安危"這些大帽子壓下去,高永就算不立刻答應,至少也會猶豫。
可高永的反應直接而堅決,像一堵修得嚴絲合縫的牆,連一絲裂縫都找不到。
"高尚書,本相不是不知道其中的難處。"
嚴國忠換了一個語氣,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推心置腹般的懇切。
"可你想想,三十萬大軍在西南等著糧草,苗戰的勢力正在日益坐大,
若是第三次南征再出岔子,西南半壁江山就要脫離朝廷掌控了,
到時候,是貴妃的面子重要,還是大盛的江山重要?"
高永看著他,目光里那層清明漸漸變得冷峻起來。
貴妃是聖人的女人,是天下的國母,把國母送到藩王的封地去,這跟獻城投降有什麼區別?
何況秦王好人婦,你這是要把貴妃娘娘往火坑裡推麼?別提貴妃娘娘還是您遠親!"
說完,他轉過身目光再次落在嚴國忠臉上:"嚴相,你老實告訴本官,秦王的條件,是你主動提的,還是他逼你的?"
嚴國忠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臉上卻不動聲色,聲音平穩如常:"自然是秦王提的,本相只是去籌糧的,哪有膽子主動提這種條件?"
高永沉默了一瞬,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盞半涼的茶喝了一口,像是在用這片刻的工夫消化方才的對話內容。
"此事本官知道了。"
高永擱下茶盞,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些。
"嚴相先回吧,此事容本官仔細想想。"
嚴國忠站起身來拱了拱手,轉身出了書房。
他穿過庭院時,院子裡的晚風帶著一絲初秋的涼意,拂在他臉上,讓他後脖頸那層未乾的冷汗驟然收緊。
他快步走出高府大門,上了馬車,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來。
高永沒有當場拒絕,這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只要他能把話遞到聖人耳朵里,剩下的就看聖人的反應了。
無論聖人如何震怒、如何處置,那也是高永在承受,跟他嚴國忠沒有半點關係。
次日清晨,嚴國忠去皇城拜見了李昭。
他在御書房裡跪下來,將河西之行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只是把沈梟的條件全部略去了,說成自己成功借到了三千萬兩的物資,第一批一千五百萬兩已經運到了天都,剩下的等河西那邊備齊了再分批送來。
李昭聽完之後,坐在案後愣了好一會兒。
將那份物資清單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手指在"青黴素藥片"那一行上停了一下,又滑到"精面""麥子""鐵料"等條目上逐個掃過。
他抬起頭來看向嚴國忠時,眼底那種意外的神色毫無遮掩地溢了出來,聲音裡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欣喜:"他沈梟竟然真的肯借給你?三千萬兩?他這麼大方?"
嚴國忠伏在地上,聲音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謙遜:"秦王說了,他久受聖人恩典,如今朝廷有難,他自當出力,這不算借,算是秦王對朝廷的一點心意。"
李昭點了點頭,將那清單擱在案上,靠在椅背里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了許久的擔子。
他看著嚴國忠,目光里那層嚴苛和懷疑終於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的讚許:"國忠啊,你這一趟辛苦,朕都知道,有了三千萬兩的軍需,解了朕的燃眉之急,你在河西的事朕心裡有數。"
嚴國忠叩首道:"臣不敢居功,全是聖人威德所致。"
李昭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親手將他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朕在含元殿設宴,你一起來,朕好久沒這麼高興了。"
"謝聖人!"
嚴國忠心中一松,躬身應了。
當晚的含元殿燈火通明。
李昭的興致確實很高,酒過三巡之後,他甚至還讓樂師奏了一支輕快的曲子,自己靠在椅背上跟著節拍輕輕叩著案面。
嚴國忠坐在下首,小心翼翼地陪著笑臉,目光卻在席間不斷搜尋高永的身影。
高永坐在離主位不遠的右側,面色如常,正端著酒盞與旁邊的禮部侍郎低聲交談著什麼,看起來並無異樣。
嚴國忠稍稍放了心,端起酒盞來喝了一口。
酒液滑過喉嚨時帶著一股暖意,讓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鬆了幾根。
忽然,高永端著酒盞走到殿中,面朝李昭躬身行禮,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殿中所有人都聽得清楚:"聖人,臣有一事,想趁今日在宴上向聖人稟明。"
李昭正心情好,抬了抬手示意他說下去。
高永直起身來,目光掃了一眼殿中眾人,最後落回李昭面上,聲音平靜而穩當:"臣日前聽聞了一件事,事關河西秦王沈梟與朝廷之間的一樁交易,
此事涉及貴妃娘娘,臣不敢擅專,特在今日向聖人稟報,請聖人定奪。"
嚴國忠端著酒盞的手猛地一僵。他側頭看向高永,心裡那根剛剛松下來的弦驟然繃緊了。
這個高永……
高永沒有理會嚴國忠,目光只落在李昭身上,繼續說了下去:"據臣所知,秦王沈梟以三千萬兩軍餉為價,
向朝廷提出一個要求,希望貴妃娘娘前往長安做客半年。
此事的始末,嚴相是親歷者,臣只是轉述,
但臣覺得事關重大,不敢隱瞞,特向聖人稟明。"
殿中驟然安靜下來。
樂師的琵琶聲不知何時停了,連廊角那個正在添酒的宮人都僵住了動作,手裡的酒壺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滿殿的文武大臣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嚴國忠,又投向李昭,再投向嚴國忠,像一群被驚擾了的雀鳥在幾個枝頭之間來回跳竄。
嚴國忠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炸開了,像被人用鐵錘砸了一記後腦勺。
他端著酒盞的手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從兩頰一路退到脖頸,又退到衣領底下,露出底下一張慘白如紙的面孔。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李昭的目光釘在了原地。
李昭臉上的笑意像融雪一樣消退了。
他擱下酒盞,擱得不重,可那一聲細微的盞底與案面接觸的響動,在寂靜的殿中卻清晰得像一道驚雷。
他的目光從嚴國忠臉上移向高永,又從高永移回嚴國忠,來回移動了兩遍,最後停在了嚴國忠臉上。
那目光讓嚴國忠渾身的汗毛同時豎了起來。
"嚴國忠。"
李昭看向嚴國忠。
"高尚書說的這件事,朕怎麼沒聽你提過,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