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已過,寢殿內的燭火又換了一回。
李昭靠在榻背上,手裡捏著一卷書,可那書頁停留在同一面已經整整半個時辰,他一個字也沒有讀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紙面上那一行"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的字樣上,視線卻穿過了紙頁,落在某種更遙遠的東西上。
他在想那筆銀子。
三千萬兩。
自己一年內帑也就六七百萬兩,那可是足抵四五年。
想起嚴國忠說,沈梟給的那批物資,在黑市和世家之間倒手一圈,至少能折現三千萬兩白銀。
其中一千五百萬撥給南征軍需,那剩下的就該是他的了。
一千五百萬兩。
他相信這次嚴國忠絕對不敢貪一文錢,畢竟腦袋和錢哪樣重要,嚴國忠還是拎的清。
李昭將書卷合上擱在膝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脊上的絹面,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這筆錢的用途。
南征戰事一直是他心口上的一塊石頭,這塊石頭壓了他足足半年,如今終於有了搬開的希望。
一千五百萬兩軍需到位,三十萬大軍的糧草就有了著落,苗戰就算躲進蒼山最深處也不怕了。
可剩下的那一千五百萬兩呢?
他的目光從書卷上移開,望向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庭院。
桂花的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進來,可他此刻聞著那香氣,想起的卻是另一件事——三清燈樓。
那是他籌劃了近一年的一樁大工程。
在天都城中軸線的正中央,建造一座高十九丈九尺的燈樓,以三清老君像為主體,樓頂懸一盞永不熄滅的巨型燈籠。
用琉璃和雲母拼成"三清"二字,每逢年節便點亮,老君相的虛影便會瀰漫在蒼穹之下,屆時整座天都城都會被那光芒籠罩。
屆時滿城百姓見到這神跡的一幕,定會頂禮膜拜,高呼"聖人安康"……
那才是一個聖人該有的體面,才是一個盛世王朝該有的氣象。
可建造燈樓的費用一直湊不齊,工部的預算報了三次都被戶部打了回來,說國庫空虛、邊關告急、南征在即,實在擠不出這份閒錢。
如今錢來了。
一千五百萬兩,足夠把三清燈樓從圖紙變成現實。
等它完工那日,整座天都城的百姓都會仰望那座通體透明的燈樓,看那"三清"二字在夜空中灼灼生輝,老君像栩栩如生呈現在萬民面前。
李昭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到時不光百姓,就算來朝外藩看到這一幕,一定會覺的大盛萬年。
而自己,就是毫無疑問的盛世君王。
可很快,腦海里這美好的畫面,便被另一股思緒狠狠壓了下去。
嚴太真。
他的手指攥緊了書脊,絹面在他掌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他閉上眼,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些畫面:
嚴太真被人從馬車裡攙扶出來,走進長安大明宮那扇巨大的丹鳳門,走進沈梟那座富麗堂皇的麟德殿。
然後沈梟會怎麼對她?
一定會粗暴的將她身上綾羅扯碎,然後毫無憐香惜玉的丟到床榻上,接著不顧她苦苦哀求的逼近……
李昭不敢繼續往深處想,沈梟那樣折辱的不是自己女人,而是自己這個聖人。
那個男人真的什麼都敢做出來,女人對他而言,不過是生活中情趣的一部分,若論感情那是不存在的。
可越是不去想,那些畫面卻像長了腳一樣在他腦子裡跑,怎麼趕都趕不走。
嚴太真是他最珍視的妃子,讓他覺的第一次感覺自己擁有了凡俗的愛情。
這些年來,李昭在她面前不需要戴著帝王的冠冕,可以像一個尋常男人那樣笑、那樣疲憊、那樣不用事事算計。
這樣的日子雖然不多,卻是他李昭在這座深宮裡唯一能喘口氣的縫隙。
如今他要親手把這條縫隙填上,用她去換一千五百萬兩銀子。
他猛地睜開眼,從榻上站起來,赤足踩過絨毯走到窗邊,推開窗扇。
夜風灌進來,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氣息和遠處隱隱的蟲鳴。
他深吸了一口氣,讓那涼意從鼻腔一直灌進胸腔,像喝了一碗冰水。
可那涼意壓不住他心裡那團正在翻湧的東西。
"一個妃子而已……"
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在空曠的寢殿裡顯得有些單薄。
"朕是聖人,是天下之主。大盛的江山、百姓的安危、朝堂的穩定,哪一樣不比一個女人重要?"
他反覆說著這些話,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為自己即將做出的決定找一塊可以踩實的落腳石。
一個妃子,三千萬兩,這筆買賣怎麼算都不虧。
帝王無情,聖人不仁,這道理他李昭比誰都懂。
做了三十五年皇帝,他什麼交易沒做過?什麼籌碼沒押過?
可嚴太真不是籌碼。
這句話在他心裡炸開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站在窗前,夜風拍打著他的面頰,他卻感覺不到任何溫度。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正在微微發抖。
朕捨不得她。
這五個字在他心底沉浮了無數次,每一次浮上來都被他用理智壓下去,可每一次壓下去之後它們又會浮上來,像水面下的氣泡,倔強地、一次又一次地冒出頭來。
他李昭捨不得一個妃子,這話說出去恐怕滿朝文武都不信。可此刻他站在窗前,獨自面對這片沉沉的夜色時,他騙不了自己。
捨不得。
李昭咬著牙關在窗前又站了很久,久到夜風將他那件月白中衣的領口吹得冰涼。
他抬起手來,將窗扇緩緩合上。那扇窗在他手中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像是在替他說出那句始終沒有說出口的話。
回到榻邊坐下時,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上。
茶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擱下茶盞,將手搭在膝上,望著殿中那盞跳動的燭火,終於緩緩地、沉重地點了一下頭。
"朕是聖人。"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疲憊到極致的篤定。"聖人就該做聖人該做的事。"
最後,李昭的臉色逐漸變的陰沉。
"朕是大盛朝的聖人,天下萬物皆是朕的,縱使朕今日失去了嚴太真,還會有無數個王太真,張太真。"
"總之,只要朕依然是皇帝,失去的一切終究還是會回來的。"
終於,李昭徹底說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