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髏山一戰塵埃落定,縱橫南疆百年、禍亂天下數十載的萬邪教,自此徹底煙消雲散,不復存於世間。
教主君無道授首總舵,五千四百餘教眾全員覆滅,天理司爆體而亡,聖子君無羨被道衍禪師物理超度、屍骨無存。
從頂層核心到底層爪牙,從武道高手到尋常弟子,百年基業一朝崩塌,南疆盤踞已久的邪祟毒瘤,被秦王府雷霆手段連根拔起,乾乾淨淨,寸草不余。
偌大萬邪教高層,最終只餘下一人僥倖存活。
便是萬邪教聖女,姚月奴。
相較於君無道的頑固癲狂、君無羨的荒殘暴戾、天理司的陰詭嗜殺。
姚月奴向來身居暗處,不涉前線殺伐,不掌重兵權柄,常年坐鎮雲霧山隱秘據點,極少親自沾染血腥廝殺。
也正因常年隱匿幕後、遠離主戰場,在骷髏山大陣覆滅、全軍盡滅的雷霆圍剿之中,似乎只有她成了唯一的漏網之魚。
當骷髏山劍氣沖天、教主殞命、教眾屠盡的消息傳回雲霧山時,姚月奴心中百年信仰徹底崩塌,數十年邪教基業毀於一旦,滔天大勢傾覆眼前,沒有半分翻盤餘地。
她心中沒有半分死守殉教的忠義,只剩極致的求生惶恐。
數十年身居高位、執掌秘權、養尊處優,享受聖女無上尊榮的她,最惜性命,最懼死亡。
知曉大勢已去的第一時間,她便放棄了所有據點部署、所有殘存勢力、所有翻盤念想,唯一的念頭,便是逃。
逃離南疆這片血色死地,遠離秦王府的雷霆清算,隱姓埋名,攜親帶眷,遁入世間角落,苟活餘生。
雲霧山地處南疆邊陲深山,雲霧繚繞、山道崎嶇、隱蔽至極,是她經營數十年的私屬據點,遠離骷髏山主戰場,未曾被戰火波及,也未曾被秦軍圍剿。
整座山間庭院清雅幽靜,亭台樓閣錯落,往日裡侍女僕從環繞、弟子值守森嚴,一派尊貴盛景。
可此刻,整座空山只剩死寂蕭瑟,所有值守弟子盡數被她遣散,偌大庭院空空蕩蕩,只剩她孤身一人,倉促收拾身家細軟。
姚月奴步履匆忙,神色慌亂,褪去了平日裡聖女的清冷高貴、從容淡然,眼底滿是驚魂未定的倉皇。
她打開精緻的鎏紅木箱,將積攢半生的奇珍異寶、金銀細軟、絕世珍玩盡數收攏,倉促堆疊裝箱。
這些年來,她身居聖女之位,執掌教中財權秘庫,積攢的財富富可敵國,每一件珍寶皆是價值連城,足夠她和族人隱世安居、富貴無憂,安穩度過餘生。
她動作極快,指尖翻飛,將最後幾卷貼身秘冊、珍稀玉飾塞入木箱,扣上鎖扣。
只待收拾完畢,便即刻動身,攜帶族人遠走天涯,徹底脫離南疆紛爭,從此隱世避禍。
在她心中,自己尚有一線生機。
早在萬邪教覆滅之前,她便審時度勢,暗中倒戈,主動向秦王府投誠,冒著天大風險,暗中傳遞無數邪教核心情報,泄露骷髏山布防圖、教眾戰力分布、毒花種植據點。
最為關鍵的是,她交出了萬邪教壓箱底的絕密——神仙露完整煉製配方。
神仙露作為邪教禍亂天下的根本,其完整配方乃是君無道畢生心血,絕密無雙,世人窺探無門,唯獨她一人盡數掌握。
她深知秦王府伐邪救民、肅清禍亂的初衷,自認獻上如此天大之功,足以抵儘自身罪孽,換取一條活命生路,保全自身與家族老小。
在她看來,自己有功於秦王平亂大局,秦王府必然會信守承諾,網開一面。
木箱落鎖,細軟盡數收拾完畢。姚月奴長舒一口氣,抬手拭去額角細汗,心緒稍稍安定,正欲起身動身逃離。
可就在此刻,庭院門外,兩道身影靜靜佇立,無風無聲,寂靜良久。
一人一襲素色僧衣,枯瘦挺拔,禪氣凜然,正是親手誅殺君無羨、一身浩然正氣、專渡世間極惡的道衍禪師。
一人青衣風雅、身姿灑脫,眉眼帶笑、溫潤如玉,看似玩世不恭,實則智計通天、殺伐無情,正是布下連環殺局、覆滅萬邪教全盤基業的秦王府首席幕僚,南宮胤。
兩人不知何時抵達,靜靜佇立門外,無聲無息,宛若早已等候許久,將她所有倉皇逃竄、收拾細軟的模樣盡數看在眼裡。
猝不及防撞見兩大頂尖人物,姚月奴心頭轟然巨震,渾身血液瞬間一凝,背脊發涼,一股徹骨寒意席捲四肢百骸。
她腳步猛地僵住,瞳孔驟縮,心底的僥倖與期盼瞬間崩塌大半。
慌亂僅僅轉瞬即逝,數十年身居高位的城府讓她迅速穩住心神。
姚月奴緩緩抬手,輕輕捋過耳畔垂落的青絲,斂去眼底所有倉皇與驚懼,神色恢復平靜從容,強裝鎮定,抬眸看向門外二人,語氣平穩,帶著幾分理直氣壯的篤定。
「南宮先生,道衍大師。」
「我自問履約無差,先前我依從約定,暗中投誠,盡數交出萬教隱秘情報,
毫無保留泄露據點布防、勢力分布,更是將神仙露完整配方雙手奉上,助你們斷了邪教禍亂天下的根本。」
「如今萬邪教覆滅,南疆大亂平息,天下毒患根除,我立下如此大功,兌現了所有承諾。」
「昔日約定猶在,你們承諾保我、護我家人周全,如今大局已定,可否遵諾放行,放過我與我的族人,容我們歸隱餘生?」
她語氣平靜,字字據理力爭,死死攥著「投誠立功」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期盼對方信守承諾,留她一線生機。
南宮胤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慵懶溫和的笑意,眉眼溫潤,看似善意款款,聽似體恤人心,語氣輕柔得如同老友閒談。
「聖女此言何其見外。」
「聖女深明大義、棄暗投明,為王府平定南疆、覆滅萬教立下赫赫大功,這般濟世之功,我秦王府銘記在心,怎會輕易忘卻,又怎會過河拆橋、忘恩負義?」
溫和笑語,假意溫存,瞬間讓姚月奴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眼底掠過一絲希冀。
可不等她心神放下,一旁靜立的道衍禪師,緩緩單手合十,一聲清越佛號響徹庭院,沖淡了片刻溫情,只剩冰冷的禪意與審判。
「阿彌陀佛。」
老僧眸光澄澈通透,看破世間虛妄,直視姚月奴眼底深處潛藏的無盡罪孽,字字清冷,不帶半分情面。
「施主有功於世,這的確不假,可功是功,過是過,功過不能相抵,善惡終需分明。」
「你身居萬邪教聖女高位數十載,輔佐邪首、推行毒政、縱容屠戮、助紂為虐,
這些年,因你之策流離的百姓、因你之毒家破人亡的蒼生、因你之令枉死的無辜,數以百計,數不勝數。」
「一身殺孽深重,滿身業障滔天,施主夜深自省,難道心中半分愧疚、半分悔意都無?」
一句話,瞬間戳破所有偽裝,掀開她所有潛藏的罪孽。
姚月奴心神一緊,心頭慌亂再起,沉聲道:「那你們究竟想如何?我已戴罪立功,難道非要趕盡殺絕?」
南宮胤笑意漸斂,溫潤眼底徹底褪去溫度,只剩一片淡漠冰冷,語氣輕飄,卻宣判了最終死刑。
「很簡單。」
「世間禍亂,始於萬教,終於萬教,如今教主、聖子、護法等高手盡數伏誅,唯獨聖女你苟活於世。」
「你身為萬邪教正統聖女,身份尊貴、根基極深、舊部皆知、威望尚存,
只要你一日存活,世間便有餘孽念想,南疆便有死灰復燃的隱患,無數百姓便永無寧日。」
「所以,唯有你一死,南疆邪禍才算徹底根除,這場持續數十年的亂世棋局,才算真正徹底了結。」
道衍接過話頭,禪音冰冷,帶著普渡蒼生的決絕,無半分惻隱。
「貧僧為渡蒼生而來,不為渡一人私慾。」
「為天下萬民安寧,為南疆永世太平,貧僧懇請施主,主動赴死,了結這身罪孽。」
「施主安心歸去,貧僧自會為你誦念七七四十九道往生咒,超度魂魄,洗淨孽障。」
「至於最終墜入地獄受苦,亦或是登臨極樂淨土,便交由佛祖審判,因果輪迴,各安天命。」
瞬間,姚月奴徹底明白了所有真相。
她死死咬緊牙關,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眼底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破碎,只剩下徹骨的悲涼與刺骨的恨意,聲音沙啞顫抖。
「所以……你們從一開始,就從未打算放過我?」
從投誠泄密、交出配方、戴罪立功,所有的一切,從始至終,都是一場騙局。
所謂的承諾,所謂的將功補過,所謂的保全家人,盡數是二人精心編織的謊言,只為騙取她手中最後的核心機密,借她之手,徹底瓦解萬教根基。
南宮胤神色淡然,坦然承認,語氣無半分愧疚。
「聖女聰慧一世,終究自負一時。」
「從你投靠我們的那一刻,我便說的清清楚楚,
秦王府伐邪除祟,肅清天下禍亂,與萬邪教乃是正邪殊途、生死對立,從來沒有和解一說,更無調解餘地。」
「是你太過自負,高估了自身功勞,低估了自身罪孽,心存僥倖,自欺欺人罷了。」
殘酷真相,狠狠擊碎姚月奴所有幻想。
她仰面自嘲一笑,笑意悽苦、絕望、癲狂,眼底滿是不甘與恨意。
「好一個正邪殊途,好一個除惡務盡……」
「我認栽,我這條命,你們要便拿去。」
話音陡然悽厲炸裂,她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眼前二人,聲嘶力竭,滿是最後的哀求與底線。
「可我的族人無辜!他們從未涉足邪教紛爭,從未沾染血腥罪孽!你們可以殺我,求你們放過我的族人!」
這是她最後的底線,最後的奢求。
可南宮胤接下來的一句話,徹底碾碎了她所有念想,將她打入萬丈深淵。
「聖女無需牽掛。」
「你的族人,我們一個都不會放過。」
「早在大軍圍剿骷髏山之時,我便命人先行處置,
此刻,你的闔家老小,早已提前上路,正在黃泉忘川河畔,靜靜等候與你團聚。」
轟!
最後一絲心神徹底崩塌。
滿門盡滅,闔家覆亡。
所有隱忍妥協,所有立功求生,換來的是自身必死、滿門抄斬的結局。
極致的悲痛、絕望、怨毒、恨意瞬間衝垮所有理智。
姚月奴雙目猩紅,髮絲凌亂,渾身戾氣暴漲,悽厲怒吼,周身殘存的邪力盡數暴走。
「我要殺了你們——」
嘶吼震天,恨絕蒼生!
可一切掙扎,皆是徒勞。
不等她身形催動、招式施展,南宮胤腰間微光一閃,那枚伴隨他縱橫南疆、殺伐無數的龍紋金屬繡球,驟然脫鞘飛出。
破空一瞬,快如驚雷、疾如閃電,不帶半分徵兆。
轟!
精準無誤,狠狠砸中姚月奴天靈要害。
精純渾厚的內勁瞬間貫穿頭顱,震碎識海、崩碎經脈、斷絕生機。
一聲悽厲怒吼戛然而止。
姚月奴身軀驟然一僵,雙目圓睜,眼底恨意與不甘瞬間凝固,整個人直直倒地,氣息徹底斷絕。
一代萬邪教聖女,身居高位數十年,籌謀半生、投機半生、掙扎半生,最終落得身死族滅、一無所有的悽慘結局。
雲霧山間,清風蕭瑟,落塵無聲。
隨著姚月奴天靈碎裂、當場殞命,萬邪教最後一絲餘孽徹底根除,百年邪禍,盡數歸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