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二年,元月十五日元宵節。
盛京瀋陽,原崇政殿廣場。
五天前的絞刑架已經拆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堆高達三丈的篝火堆。
但堆在那裡的不是木柴,而是無數本發黃的冊子、竹簡和紙張。
那是滿清八旗的《魚鱗圖冊》和《包衣身契》。
每一頁紙上,都記錄著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名,他們生下來就是主子的財產,死後也是主子的鬼魂。
「點火!」
陳源站在高台上,親自扔下了第一支火把。
「轟——」
烈火升騰。
乾燥的紙張瞬間被火焰吞噬,化作漫天飛舞的黑蝴蝶。
「嗚嗚嗚……」
廣場上,數十萬剛剛被剪去辮子的前包衣奴才、漢人奴隸、朝鮮苦力,看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發出了壓抑不住的哭聲。
這不是悲傷,而是積壓了半輩子的釋放。
那一紙身契,曾像大山一樣壓在他們身上,讓他們像牲口一樣活著。
現在,山倒了。
陳源看著這壯觀的一幕,轉身對身後的書記官說道:
「記錄。」
「新元二年元月十五日,發布《遼東廢奴令》。」
「自今日起,廢除『旗人』特權,廢除『包衣』制度。」
「凡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無論滿漢蒙朝,皆為新朝公民。」
「分田到戶,廢除圈地,永不加賦。」
書記官筆走龍蛇,手都在顫抖。他知道,這幾句話,將徹底改變幾百萬人的命運。
陳源走到地圖前,拔出指揮刀,在遼東版圖上重重畫了三條線。
「舊的制度燒了,新的規矩要立起來。」
「撤銷盛京將軍建制。」
「設立遼寧省治所瀋陽、吉林省治所吉林烏拉、黑龍江省治所愛輝。」
「推行改土歸流。」
「我要把這片化外之地,變成新朝真正的直轄疆土。」
盧象升看著那張全新的地圖,眼眶微紅。
大明兩百年來,對遼東一直是「羈縻統治」,從未像今天這樣,將其徹底納入華夏的行政版圖。
「王爺……」
盧象升感嘆道。
「此舉,功在千秋啊。」
午後,瀋陽城外三十里。
原本被大雪覆蓋的平原,經過幾日的晴朗,積雪開始消融,露出了下面黝黑的土地。
陳源帶著一眾將領來到田間。
他蹲下身,沒嫌髒,直接伸手抓起一把濕潤的泥土。
用力一捏。
「滋滋。」
指縫間竟然滲出了一層油光。
「看看。」
陳源把手裡的黑土展示給眾人看。
「這就是黑土。」
「一兩土,二兩油。」
「插根筷子都能發芽,撒把種子就能豐收。」
陳源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這片無邊無際的原野。
「以前,滿清只知道在這裡放馬、打獵,簡直是暴殄天物!」
「他們守著金飯碗要飯吃。」
「這片土地如果全部開發出來,產出的糧食足夠養活兩億人!」
「兩億?!」
周圍的將領們倒吸一口涼氣。
大明全盛時期人口也不過億。
這一片地就能養兩億?
「不信?」
陳源笑了笑,揮了揮手。
「嚴鐵手,給他們露一手。」
「況且……況且……況且……」
遠處傳來了熟悉的蒸汽轟鳴聲。
但這一次,開過來的不是掛著裝甲和機槍的機車。
而是幾十輛卸去了武裝、車輪換上了寬大防滑齒的重型蒸汽拖拉機。
它們的屁股後面,掛著一排排閃爍著寒光的多鏵犁。
「開耕!」
隨著一聲令下。
幾十輛拖拉機噴吐著黑煙,齊頭並進。
巨大的金屬犁鏵深深切入凍土層,像切豆腐一樣,將沉睡了千萬年的黑土地翻了起來。
黑色的土浪翻滾,散發著泥土特有的芬芳。
這一幕,對於習慣了「面朝黃土背朝天」、一頭牛拉一張犁的古人來說,衝擊力不亞於看到了神跡。
一台拖拉機,掛著十個犁頭,突突突跑一圈,頂得上一百個壯勞力干一天!
幾十台一起上,那翻地的速度簡直讓人頭皮發麻。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
陳源指著那些不知疲倦的鋼鐵巨獸。
「以前打仗用的引擎,現在用來種地。」
「這就是鑄劍為犁。」
「有了這些機器,這三省之地,不出三年,就會成為新朝最大的糧倉。」
盧象升看著那些在田野上馳騁的機器,突然覺得手中的刀變得輕了。
打仗是為了什麼?
不就是為了這一刻嗎?
為了讓百姓不再餓死,為了讓這片土地長出糧食而不是屍體。
「王爺。」
盧象升深深一拜。
「下官服了。」
「不僅僅是兵法,這治國之道,您也是天下第一。」
陳源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著遠方。
「盧督師,別急著夸。」
「這只是個開始。」
「我要讓這黑土地上,不僅長出麥子,還要長出工廠,長出鐵路,長出學校。」
「我要讓這裡的人,和關內過得一樣好。」
「這樣,就算是誰,也別想再把這片土地搶走。」
黃昏時分。
渾河岸邊,昔日薩爾滸之戰的古戰場遺址。
夕陽如血,殘雪未消。
陳源獨自一人,立在河畔的一處高坡上。
這裡埋葬著當年大明幾路大軍的無數英魂,也埋葬著這次北伐犧牲的近衛軍戰士。
身後,工兵們剛剛豎起了一塊巨大的花崗岩石碑。
石碑高達十米,巍峨聳立,面朝南方,那是故鄉的方向。
但這塊碑上,沒有刻字。
是一塊無字碑。
「主公,為啥不刻字?」
鐵牛抱著一壇酒走過來,不解地問道。
「您滅了大清,這麼大的功勞,咋也得寫個幾千字的碑文吧?」
「俺聽說以前那些皇帝,打個小勝仗都要吹半天呢。」
陳源接過酒罈,拍開封泥。
濃烈的酒香在寒風中飄散。
他將半壇酒灑在碑前的凍土上,祭奠那些長眠於此的亡靈。
「不寫了。」
陳源看著那塊沉默的巨石。
「功過是非,留給後人評說。」
「而且,文字太輕了,承載不了這麼多條命。」
他指著遠處正在耕作的拖拉機,指著瀋陽城裡升起的炊煙,指著那些正在拆除城牆、修築道路的百姓。
「鐵牛,你看。」
「那些才是碑。」
「那千萬畝良田是碑,那安居樂業的百姓是碑,這再無戰火的遼東大地,就是最大的一塊碑。」
「只要華夏還在。」
「這塊碑,就永遠立在這裡。」
陳源仰起頭,喝乾了剩下的烈酒。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下,像一團火在胸膛里燃燒。
滿清滅了。北患除了。
但陳源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這片黑土地上。
他轉過身,看向遙遠的東南方。
那裡是大海的方向。
在這個大航海時代的巔峰期,在這個世界版圖正在被重新瓜分的時刻。
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那裡有龐大艦隊,有荷蘭人的紅毛夾板船,有西班牙無敵艦隊的餘暉,還有正在崛起的不列顛。
「走吧,回京。」
陳源扔掉酒罈,摔得粉碎。
「這裡的雪化了。」
「但海上的風暴,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