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澈沒說話,把介紹信小心地折好,放進一個牛皮紙袋裡,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印刷鋪子,外面的雨已經停了,但天色還是陰沉沉的。
蘇澈看了一眼懷表。
下午三點。
距離晚上七點的航班,還有四個小時。
時間很緊。
他得儘快去接曉曉,然後去機場。
他沒有回城北的藏身處,而是直接去了老西街胡同。
腳步很快,但很穩。
心裡已經有了完整的計劃。
乘飛機去港島。
這確實是最危險,但也可能是最安全的方式。
危險在於,機場戒備森嚴,安檢嚴格,而且能坐飛機的人非富即貴,身份核查會很仔細。
安全在於,正因為如此,公安可能想不到他會選擇這種方式逃離。
他們在車站、碼頭布下了天羅地網,但機場呢?
或許會鬆懈一些。
而且,他有陳光榮的介紹信。
退休副軍長的身份,足夠讓他和曉曉通過安檢。
只要上了飛機,一切就都安全了。
幾個小時後,他們就會在港島落地。
那裡是英屬殖民地,內地公安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到了港島,他可以用陳情蓮留下的假身份,重新開始生活。
等曉曉安頓好了,他再想辦法回來,完成最後的復仇。
雖然可能要等一段時間,但至少,曉曉安全了。
這是最重要的。
蘇澈走到小院門口,停下腳步。
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先觀察了一下四周。
胡同里很安靜,只有幾個老人在屋檐下聊天,看到陌生人,也只是瞥了一眼,就繼續聊自己的。
沒有可疑的人。
看來公安還沒找到這裡。
蘇澈鬆了口氣,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王奶奶正在晾衣服,看到蘇澈,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
「小蘇來了?快進來,外面冷。」
「王奶奶。」蘇澈點點頭,「曉曉呢?」
「在屋裡寫字呢。」王奶奶說,「這孩子,可乖了,每天都要寫兩頁字,說等哥哥來了給哥哥看。」
蘇澈心裡一暖。
「王奶奶,」他走到王奶奶面前,壓低聲音,「我要帶曉曉走了。」
王奶奶的笑容僵住了。
「走?去哪?」
「去南方。」蘇澈說,「去一個更好的地方。」
「這……這麼突然?」王奶奶有些手足無措,「曉曉的東西還沒收拾呢……而且,外面……」
「都安排好了。」蘇澈打斷她,「曉曉的東西,只帶最重要的。其他的,都不要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王奶奶手裡。
「這裡有兩百塊錢,還有一張存單,裡面有一千塊。您收好,就當是這段時間照顧曉曉的報酬。」
王奶奶嚇了一跳:「這、這也太多了……我不能要……」
「您收著。」蘇澈握住她的手,「曉曉能恢復得這麼好,多虧了您。這些錢,您留著養老。還有……」
他頓了頓:「如果有人問起曉曉,您就說,她被她舅舅接走了,去南方了。別的,什麼都不知道。」
王奶奶看著蘇澈嚴肅的表情,心裡明白了什麼。
她不是傻子。
這幾個月,四九城發生了那麼多事,死了那麼多人,她多少也聽到一些風聲。
再加上蘇澈神神秘秘的來去,曉曉從來不提父母,只說哥哥……
她猜到,這兄妹倆,可能不簡單。
但她沒問。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小蘇,」王奶奶嘆了口氣,「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說。曉曉那孩子,我也捨不得,但……你能帶她去更好的地方,是好事。」
她擦擦眼角:「你們什麼時候走?」
「現在。」蘇澈說,「馬上就走。」
「這麼急?」
「嗯。」
王奶奶不再多說,轉身進屋,去叫曉曉。
蘇澈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老槐樹,心裡五味雜陳。
這幾個月,曉曉在這裡,雖然條件簡陋,但至少安全,至少平靜。
現在要帶她離開,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前途未卜。
但他沒有選擇。
留下來,風險更大。
很快,曉曉跟著王奶奶出來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背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面裝著她最重要的東西——幾件換洗衣服,幾本書,還有那本日記。
看到蘇澈,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哥哥……」她小聲叫了一聲,走到蘇澈身邊,抓住他的衣角。
蘇澈蹲下身,看著妹妹的臉。
「曉曉,哥哥要帶你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你怕不怕?」
曉曉搖搖頭:「不怕。只要有哥哥在,就不怕。」
蘇澈的鼻子有些發酸。
他摸了摸妹妹的頭:「好,那我們走。」
他站起身,對王奶奶點點頭:「王奶奶,保重。」
「你們也保重。」王奶奶紅著眼眶,「到了那邊,記得寫信回來報個平安。」
「一定。」
蘇澈牽著曉曉的手,轉身走出小院。
沒有再回頭。
他知道,這一走,可能就再也不回來了。
這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這些他恨過、愛過、殺過的人……
都將成為過去。
但他不後悔。
為了曉曉,一切都值得。
走出胡同,蘇澈攔了一輛人力三輪車。
「去機場。」
車夫愣了一下:「機場?那麼遠……」
「加錢。」蘇澈說,「五塊錢。」
「好嘞!」車夫立刻眉開眼笑。
五塊錢,夠他拉好幾天了。
三輪車在街道上穿行。
曉曉緊緊挨著蘇澈,小手一直抓著他的衣角,眼睛好奇地看著外面的街景。
她已經很久沒出門了。
這幾個月,除了在院子裡活動,她幾乎沒離開過老西街胡同。
現在看到街上的人流、車輛、店鋪,一切都覺得新鮮。
「哥哥,」她小聲問,「我們去哪?」
「去坐飛機。」蘇澈說,「飛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飛機?」曉曉的眼睛瞪大了,「就是那種……能在天上飛的?」
「對。」
「我……我能坐嗎?」
「能。」蘇澈握緊她的手,「有哥哥在,什麼都能。」
曉曉不說話了,只是把他的手抓得更緊。
下午四點半,三輪車到了機場。
說是機場,其實很簡陋——一個不大的候機樓,幾棟平房,一條跑道,幾架老式的螺旋槳飛機。
但在這個年代,能坐飛機的人,都是非富即貴。
普通人,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