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北區,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巷道深處。
一塊褪色的木牌歪歪扭扭地掛在門楣上,上面用紅漆寫著「波記」兩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不清,邊緣還沾著黑色的污漬。
門是那種老式的木門,表面布滿裂紋,門軸處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每次有人進出都像是在呻吟。
蘇澈站在門前,抬頭看了一眼木牌。
肥波的場子。
阿昌提供的情報上說,肥波以前是跛豪的老大,後來跛豪翅膀硬了,自立門戶,兩伙人鬧得很不愉快。
但肥波在城寨里混了二十多年,根基很深,消息靈通。
如果想打聽林遠或者陳光耀的下落,找肥波是最快的途徑。
蘇澈推門進去。
一股混雜著煙味、汗味、霉味和廉價香水的怪味撲面而來。
賭場不大,約莫五六十平米,擠著四五張賭桌。
每張桌子周圍都圍滿了人,有光著膀子露出紋身的壯漢,有穿著花襯衫叼著菸捲的爛仔,也有臉色蠟黃、眼睛發直、一看就是輸紅了眼的賭徒。
天花板上吊著幾盞昏黃的燈泡,光線勉強能照清桌面,但角落裡就一片昏暗了。
「買定離手!買定離手!」
「開——豹子!通吃!」
「操!又輸了!」
嘈雜的叫罵聲、骰子碰撞聲、籌碼滑動聲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煩躁的背景音。
蘇澈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最裡面那張最大的賭桌上。
一個身材肥胖、脖子上掛著粗金鍊子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左手摟著一個穿著暴露的年輕女人,右手捏著一支雪茄,正懶洋洋地看著桌上的牌局。
肥波。
五十歲上下,光頭,滿臉橫肉,左臉頰上有一道蜈蚣狀的刀疤,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據說那是二十年前跟潮州幫搶地盤時留下的紀念。
蘇澈走到桌前,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站在人群外圍觀察。
肥波顯然注意到了他,眯起眼睛打量了幾眼,但沒說話。
「波叔,手氣不錯啊。」
旁邊一個瘦高個諂媚地說,「今晚贏了快五萬了吧?」
「五萬?」
肥波吐出一口煙圈,嗤笑一聲,「灑灑水啦。阿豪那小子在的時候,一晚上輸贏都是幾十萬上落。可惜啊……」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跛豪死了,城寨里的格局要變了。
「波叔,聽說豪哥是被人做掉的?」有人小心翼翼地問。
肥波臉色一沉:「不該問的別問。」
那人趕緊閉嘴。
賭桌上繼續發牌,肥波押了一千塊,翻開牌,是一對A,贏了。
「哈哈,又是老子贏!」
肥波把籌碼攬到自己面前,拍了拍懷裡女人的屁股:「阿麗,去給老子倒杯酒。」
女人扭著腰肢去了吧檯。
肥波這才抬起頭,看向蘇澈。
「後生仔,看你不像城寨里的人。新來的?」
蘇澈點點頭,用帶著幾分潮汕口音的粵語回答:「剛從汕頭過來,想跟波叔打聽點事。」
「打聽事?」
肥波打量著他,眼神變得玩味,「打聽什麼事?」
「林遠。」
這兩個字一出,賭桌周圍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
幾個賭客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有人甚至開始往門口挪。
肥波的臉色也變了,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他抽了一口雪茄,慢悠悠地說:「後生仔,你找林遠做什麼?」
「有點私事要處理。」蘇澈平靜地說。
「私事……」
肥波笑了,笑得臉上的橫肉都在顫抖,「林遠那老狐狸,可不是誰都能惹的。他在城寨里經營了十幾年,手下有幾十號人,個個都有槍。你一個人,能處理什麼私事?」
蘇澈沒有接話,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解開。
裡面是十根小黃魚,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周圍的賭客眼睛都直了。
十根小黃魚,按現在的黑市價,至少值八千港幣。
肥波眼睛也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後生仔,出手倒是闊綽。不過……」
他把布包推了回去,「林遠的事,不是錢能解決的。那老狐狸最近惹了不少麻煩,陳光榮的弟弟陳光耀在找他,跛豪的老婆謝婉英也在找他,現在你又來找他……嘿嘿,他這次怕是躲不過去了。」
蘇澈沒有收回黃金,而是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
這次裡面是五根大黃魚。
十五根金條,總價值超過一萬兩千港幣。
周圍的呼吸聲明顯粗重起來。
肥波的眼神終於變了。
他盯著那些金條看了幾秒,然後揮了揮手:「都散了,今天不玩了。」
賭客們雖然不情願,但不敢違抗肥波的話,紛紛收起籌碼離開。
很快,賭桌邊只剩下肥波、蘇澈,還有兩個站在肥波身後的壯漢。
肥波把雪茄按滅在菸灰缸里,身體前傾,壓低聲音:「後生仔,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個想找林遠的人。」蘇澈重複道。
「為什麼找他?」
「私人恩怨。」
「私人恩怨……」
肥波盯著蘇澈的眼睛,突然笑了,「我聽說,最近內地來了個煞星,在四九城殺了九十九個人,一路追到港島,連阿豪都栽在他手裡。那個人,叫蘇澈。」
蘇澈面不改色:「波叔消息靈通。」
「果然是你。」
肥波靠回椅背,眼神變得警惕,「蘇澈,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在找你嗎?林遠在找你,陳光耀在找你,謝婉英在找你,連警察都在找你。你居然還敢進城寨,還敢來我的場子?」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蘇澈說。
「有膽色。」
肥波點點頭,「不過,你就不怕我把你賣給林遠?他開的價,可能比你這些金條更高。」
「你不會。」
「為什麼?」
「因為林遠如果得了勢,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你。」
蘇澈平靜地分析,「跛豪是你帶出來的,現在他死了,他的手下大部分會投靠你。林遠不會允許城寨里出現一個能威脅到他的勢力。所以,他一定會想辦法除掉你。」
肥波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聰明。難怪你能從內地一路殺到港島,還能反殺阿豪。」
他重新點燃一支雪茄,「說吧,你想知道什麼?」
「林遠的具體位置,人手分布,防守弱點。」蘇澈說。
肥波抽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林遠住在城寨北區深處的『福記茶樓』後面,那裡有個地下賭場,是他的老巢。茶樓前面是店面,後面是住宅區,再往後就是賭場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