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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不過是些螻蟻

2026-02-12 19:28:24 作者: 閉門齋

  油麻地,新填地街。

  一條夾在廟街和砵蘭街之間的窄巷,兩邊是上世紀三十年代建成的唐樓,外牆斑駁,窗欞鏽蝕,晾衣竿橫七豎八地伸向天空,掛著顏色褪盡的床單和內衣。

  巷子深處,一棟四層唐樓的底層。

  門口沒有招牌,門板上用粉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那是接頭暗號。

  阿聰蹲在門後的角落,一動不動,像一隻被雨水淋濕的老鼠。

  他在這裡躲了三天。

  三天前那個凌晨,他正在深水埗的一家茶餐廳里跟水蛇派來的人接頭,談槍手的價錢。

  二十萬港幣,三條人命,對方已經答應了七成,只等第二天交定金。

  然後他的小弟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聰……聰哥……炳哥……廟街……全死了……」

  他當時沒反應過來。

  全死了?

  什麼叫全死了?

  

  等他跑回油麻地,看到那堆還在冒煙的廢墟,看到消防員從瓦礫里抬出的一具具焦屍,看到那個平時跟他稱兄道弟的黃毛被白布從頭蓋到腳……

  他終於明白了。

  全死了。

  三十一個人,包括黃金炳,包括守門的小弟,包括二樓那間房間裡還沒來得及跑出來的阿媚。

  一夜之間,全部死光。

  只剩下他。

  因為他當晚不在場。

  阿聰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回來的。

  他只記得自己像瘋了一樣在巷子裡狂奔,撞翻了幾個夜市的攤檔,被小販追著罵,跑到這條巷子時鞋都跑丟了一隻。

  他在這裡躲了三天。

  不敢開燈,不敢出門,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餓了啃兩口前天買的菠蘿包,渴了擰開水龍頭灌幾口生水,困了就靠著牆打盹,一有風吹草動就驚醒。

  他無數次在夢裡看到那個穿黑色皮衣的身影。

  看不清臉,只有一雙眼睛。

  冰冷,平靜,像冬天結冰的河面。

  那雙眼睛看著他。

  每次他都是從尖叫中醒來。

  「聰哥,你太緊張了。」

  三天前,水蛇派來的人臨走時這麼說,「那個陳國華再厲害也是一個人,找不到這裡的。等風頭過了,我安排船送你去澳島,再從那邊轉台島。包你沒事。」

  他信了。

  他強迫自己相信。

  但現在,他站在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巷子口,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的身影正緩緩走來。

  步伐不快,每一步卻像踩在他心口。

  阿聰的心跳驟停了一拍。

  不會的。

  不可能找到這裡的。

  他明明誰都沒告訴,連水蛇都不知道這個藏身點。

  是巧合。

  一定是巧合。

  他往後退,後背抵住冰涼潮濕的牆壁,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磚縫裡。

  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的聲音。

  一下。

  兩下。

  三下。

  聲音在門口停住了。

  阿聰屏住呼吸,瞳孔劇烈收縮。

  「吱呀——」

  門沒鎖。

  門外的人似乎根本沒有推門這個動作,只是站在那兒,那扇單薄的木門就自己往裡開了。

  逆光中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黑色皮衣,黑色半指手套,臉色平靜,看不出任何表情。

  不是凶神惡煞,不是青面獠牙。

  甚至可以說,長得很斯文。

  但阿聰看到他的一瞬間,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骨,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蘇澈走進來。

  門在他身後自動合上。

  房間裡很暗,唯一的窗戶被發黃的報紙糊得嚴嚴實實,只有門縫透進幾縷稀薄的光線。

  阿聰跪在地上,渾身劇烈發抖,像深秋枝頭最後一片枯葉。

  他的嘴張了好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

  「陳……陳老闆……」

  蘇澈沒有應聲。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審視。

  只是看著。

  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這種漠然比任何兇狠的目光都更讓阿聰恐懼。

  恐懼到極致,反而生出一絲求生的本能。

  他猛地伏下身子,額頭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陳老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沉悶,急促。

  「我不該幫黃金炳對付您!我不該去找槍手!我不該——」

  他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想起一件事。

  找槍手的事,他只在茶餐廳跟水蛇派來的人說過。

  那間茶餐廳里沒有外人。

  陳國華是怎麼知道的?

  他跪伏在地上,不敢抬頭,渾身冷汗涔涔而下。

  「你這樣的人,要怎麼改?」

  頭頂傳來聲音。

  很平靜,沒有起伏,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阿聰張了張嘴,腦子瘋狂轉動,想找出一個能說服對方、能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但他發現,他什麼理由都沒有。

  他只能重複:

  「我改……我一定改……我一定改……」

  「回答我?」

  蘇澈說。

  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阿聰頭頂。

  他整個人僵住了。

  沒錯,他確實想過。

  等逃到澳島,等風頭過去,等找到靠山——

  他要回來。

  他要報仇。

  他要讓這個毀掉他一切的人付出代價。

  這是他這三天裡唯一的支撐。

  蘇澈看著他的反應,輕輕搖頭。

  「原來你也會害怕。」

  他蹲下身,與跪在地上的阿聰平視。

  「你協助黃金炳作惡十年,替他想過多少陰損招數?收保護費、逼良為娼、放貴利、設賭局——逼死過多少人?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阿聰的嘴唇劇烈哆嗦。

  「那些人臨死前,有沒有求過你?」

  蘇澈的聲音依然很輕。

  「他們跪在你面前,說家裡有老有小,說求求你放過這一次。你聽了嗎?」

  阿聰不敢回答。

  因為他聽過。

  聽過很多次。

  那些跪在他面前的人,有些後來跳了海,有些吊死在出租屋裡,有些全家搬走不知所蹤。

  他從未放在心上。

  不過是些螻蟻。

  螻蟻死多少,關他什麼事?

  可現在,他自己跪在地上,像那些曾經跪在他面前的螻蟻一樣。

  他終於明白了那種恐懼。

  蘇澈站起身。

  阿聰猛地撲上去,抱住他的腿,涕淚橫流:

  「陳老闆!求求你!我幫你!我能幫你做事!我在油麻地混了十五年,黃金炳的所有人脈、所有生意往來、所有帳目我都知道!我能幫你接手他的一切!」

  他語無倫次,聲音嘶啞:

  「你留著我比殺了我有用!真的!我保證以後對你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我……我……」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

  因為蘇澈在搖頭。

  輕輕的搖頭。

  像老師看著答錯題的學生,像醫生看著無法救治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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