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麻地,新填地街。
一條夾在廟街和砵蘭街之間的窄巷,兩邊是上世紀三十年代建成的唐樓,外牆斑駁,窗欞鏽蝕,晾衣竿橫七豎八地伸向天空,掛著顏色褪盡的床單和內衣。
巷子深處,一棟四層唐樓的底層。
門口沒有招牌,門板上用粉筆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圈,那是接頭暗號。
阿聰蹲在門後的角落,一動不動,像一隻被雨水淋濕的老鼠。
他在這裡躲了三天。
三天前那個凌晨,他正在深水埗的一家茶餐廳里跟水蛇派來的人接頭,談槍手的價錢。
二十萬港幣,三條人命,對方已經答應了七成,只等第二天交定金。
然後他的小弟跌跌撞撞衝進來,臉色慘白,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聰……聰哥……炳哥……廟街……全死了……」
他當時沒反應過來。
全死了?
什麼叫全死了?
等他跑回油麻地,看到那堆還在冒煙的廢墟,看到消防員從瓦礫里抬出的一具具焦屍,看到那個平時跟他稱兄道弟的黃毛被白布從頭蓋到腳……
他終於明白了。
全死了。
三十一個人,包括黃金炳,包括守門的小弟,包括二樓那間房間裡還沒來得及跑出來的阿媚。
一夜之間,全部死光。
只剩下他。
因為他當晚不在場。
阿聰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逃回來的。
他只記得自己像瘋了一樣在巷子裡狂奔,撞翻了幾個夜市的攤檔,被小販追著罵,跑到這條巷子時鞋都跑丟了一隻。
他在這裡躲了三天。
不敢開燈,不敢出門,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餓了啃兩口前天買的菠蘿包,渴了擰開水龍頭灌幾口生水,困了就靠著牆打盹,一有風吹草動就驚醒。
他無數次在夢裡看到那個穿黑色皮衣的身影。
看不清臉,只有一雙眼睛。
冰冷,平靜,像冬天結冰的河面。
那雙眼睛看著他。
每次他都是從尖叫中醒來。
「聰哥,你太緊張了。」
三天前,水蛇派來的人臨走時這麼說,「那個陳國華再厲害也是一個人,找不到這裡的。等風頭過了,我安排船送你去澳島,再從那邊轉台島。包你沒事。」
他信了。
他強迫自己相信。
但現在,他站在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巷子口,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的身影正緩緩走來。
步伐不快,每一步卻像踩在他心口。
阿聰的心跳驟停了一拍。
不會的。
不可能找到這裡的。
他明明誰都沒告訴,連水蛇都不知道這個藏身點。
是巧合。
一定是巧合。
他往後退,後背抵住冰涼潮濕的牆壁,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磚縫裡。
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的聲音。
一下。
兩下。
三下。
聲音在門口停住了。
阿聰屏住呼吸,瞳孔劇烈收縮。
「吱呀——」
門沒鎖。
門外的人似乎根本沒有推門這個動作,只是站在那兒,那扇單薄的木門就自己往裡開了。
逆光中站著一個年輕男人。
黑色皮衣,黑色半指手套,臉色平靜,看不出任何表情。
不是凶神惡煞,不是青面獠牙。
甚至可以說,長得很斯文。
但阿聰看到他的一瞬間,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骨,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蘇澈走進來。
門在他身後自動合上。
房間裡很暗,唯一的窗戶被發黃的報紙糊得嚴嚴實實,只有門縫透進幾縷稀薄的光線。
阿聰跪在地上,渾身劇烈發抖,像深秋枝頭最後一片枯葉。
他的嘴張了好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
「陳……陳老闆……」
蘇澈沒有應聲。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厭惡,甚至沒有審視。
只是看著。
像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這種漠然比任何兇狠的目光都更讓阿聰恐懼。
恐懼到極致,反而生出一絲求生的本能。
他猛地伏下身子,額頭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陳老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額頭撞擊地面的聲音,沉悶,急促。
「我不該幫黃金炳對付您!我不該去找槍手!我不該——」
他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想起一件事。
找槍手的事,他只在茶餐廳跟水蛇派來的人說過。
那間茶餐廳里沒有外人。
陳國華是怎麼知道的?
他跪伏在地上,不敢抬頭,渾身冷汗涔涔而下。
「你這樣的人,要怎麼改?」
頭頂傳來聲音。
很平靜,沒有起伏,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阿聰張了張嘴,腦子瘋狂轉動,想找出一個能說服對方、能讓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但他發現,他什麼理由都沒有。
他只能重複:
「我改……我一定改……我一定改……」
「回答我?」
蘇澈說。
這兩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阿聰頭頂。
他整個人僵住了。
沒錯,他確實想過。
等逃到澳島,等風頭過去,等找到靠山——
他要回來。
他要報仇。
他要讓這個毀掉他一切的人付出代價。
這是他這三天裡唯一的支撐。
蘇澈看著他的反應,輕輕搖頭。
「原來你也會害怕。」
他蹲下身,與跪在地上的阿聰平視。
「你協助黃金炳作惡十年,替他想過多少陰損招數?收保護費、逼良為娼、放貴利、設賭局——逼死過多少人?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阿聰的嘴唇劇烈哆嗦。
「那些人臨死前,有沒有求過你?」
蘇澈的聲音依然很輕。
「他們跪在你面前,說家裡有老有小,說求求你放過這一次。你聽了嗎?」
阿聰不敢回答。
因為他聽過。
聽過很多次。
那些跪在他面前的人,有些後來跳了海,有些吊死在出租屋裡,有些全家搬走不知所蹤。
他從未放在心上。
不過是些螻蟻。
螻蟻死多少,關他什麼事?
可現在,他自己跪在地上,像那些曾經跪在他面前的螻蟻一樣。
他終於明白了那種恐懼。
蘇澈站起身。
阿聰猛地撲上去,抱住他的腿,涕淚橫流:
「陳老闆!求求你!我幫你!我能幫你做事!我在油麻地混了十五年,黃金炳的所有人脈、所有生意往來、所有帳目我都知道!我能幫你接手他的一切!」
他語無倫次,聲音嘶啞:
「你留著我比殺了我有用!真的!我保證以後對你忠心耿耿,絕無二心!我……我……」
他突然說不下去了。
因為蘇澈在搖頭。
輕輕的搖頭。
像老師看著答錯題的學生,像醫生看著無法救治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