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199章 啞七

第199章 啞七

2026-02-16 00:38:42 作者: 閉門齋

  新填地街,唐樓底層。

  下午四點。

  陽光已經開始西斜,從臨街那扇唯一的窗戶照進來,在斑駁的地板上拖出一道越來越長的光影。

  謝婉英坐在床沿,一動不動。

  那件紫色睡袍還穿在身上,領口依然敞開著,但她感覺不到冷。

  她的眼睛盯著那扇門。

  那扇陳大文帶著五個人走出去、再也沒有回來的門。

  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

  一個小時前,她聽到了槍聲。

  很密集的槍聲,噠噠噠的,像有人在廟街那邊放鞭炮。

  但那不是鞭炮。

  那是衝鋒鎗。

  

  她見過衝鋒鎗。

  阿豪活著的時候,有一次帶她去看貨,見過那種美國貨,湯姆遜,射速快,火力猛,一梭子能掃倒一排人。

  那個雜貨鋪老闆,用的就是那種槍。

  所以,陳大文他們……

  謝婉英閉上眼睛。

  她沒有哭。

  眼淚早就流幹了。

  她只是坐在那裡,等著。

  等什麼?

  等那扇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陳大文,渾身是血但還活著,沖她說「英姐,我們贏了」?

  還是等那扇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手裡拿著還在冒煙的槍?

  她不知道。

  她只是等。

  ——

  又過了一個小時。

  窗外,天色開始暗下來。

  新填地街的黃昏總是來得很早,巷子裡的路燈還沒亮,陰影已經一寸一寸地吞噬了整條街道。

  謝婉英終於動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張破舊的梳妝檯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抽屜里,壓在一堆舊衣服下面,有一個鐵盒子。

  她拿出鐵盒子,打開。

  裡面是一把槍。

  黑星,阿豪生前用過的,一直藏在這裡,從來沒有動過。

  旁邊是一個彈匣,壓滿了七顆子彈。

  謝婉英把槍拿出來。

  槍很沉,比她想像的要沉。

  她雙手握住槍柄,試著舉起來,對準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那個女人,披頭散髮,臉色蒼白,穿著紫色的睡袍,看起來像一隻鬼。

  她的手在抖。

  槍口抖得厲害,根本沒法瞄準。

  她放下槍,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門外,用沙啞的聲音喊了一句:

  「啞七。」

  ——

  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進來。

  他三十出頭,中等身材,皮膚黝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叫啞七,是阿豪的手下。

  沒有人知道他的真名叫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開始跟著阿豪的。

  大家只知道他是個啞巴——不是天生啞巴,是小時候被人割了舌頭。

  割他舌頭的人,後來被阿豪親手砍死。

  從那以後,啞七就跟著阿豪,整整十年。

  他不說話,但什麼都能聽懂。

  他不識字,但阿豪交代的事,從來沒有辦砸過。

  阿豪叫他去砍人,他就去砍人,砍完回來,渾身是血,臉上還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樣子。

  阿豪叫他去收帳,他就去收帳,收不回來的,第二天就會浮在海上。

  他是阿豪手裡最鋒利的刀。

  也是阿豪死後,唯一一個沒有走的人。

  陳大文帶著那幫兄弟投靠肥波時,啞七沒有去。

  他只是坐在角落裡,低著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謝婉英給他送飯,他就吃。

  謝婉英不說話,他也不動。

  整整半個月,他就那樣坐著,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任何要求。

  謝婉英有時候會覺得,他不是人。

  是一把刀。

  一把阿豪留下的、只會殺人的刀。

  ——

  啞七站在她面前,等著。

  謝婉英看著他。

  她不會手語。

  阿豪活著的時候,總是用手比劃著名跟啞七交流,謝婉英在旁邊看著,學了一些,但學得不全。

  但她知道,啞七能看懂。

  他能看懂眼神,看懂表情,看懂一切不需要語言的東西。

  謝婉英拿起那把槍,放在掌心,讓他看。

  啞七看了一眼,沒有任何表情。

  謝婉英又拿起那個彈匣,壓進槍里,上膛。

  啞七還是沒有任何表情。

  謝婉英把槍舉起來,對準窗外——廟街的方向。

  啞七的眼睛動了一下。

  謝婉英知道,他懂了。

  她放下槍,走到那個破舊的柜子前,從最裡面拿出一個布包。

  布包里是錢。

  三萬八千塊。

  阿豪留下的棺材本,陳大文買手榴彈花掉三萬,剩下的都在這裡。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解開,露出裡面一疊疊鈔票。

  然後她走出房間,站在走廊上,對著樓下喊:

  「所有人,上來。」

  ——

  腳步聲雜亂地響起。

  七個人從樓下走上來,站在走廊里,看著謝婉英。

  這七個人,是阿豪舊部里最後剩下的人。

  他們有的是陳大文帶走的那些人的兄弟,有的是從城寨逃出來之後才來投奔的,還有幾個是一直跟著阿豪、但沒有跟陳大文走的老人。

  謝婉英看著他們。

  七張臉,有的年輕,有的滄桑,有的兇狠,有的木訥。

  但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眼睛裡,都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忠誠。

  是茫然。

  阿豪死了,陳大文走了,肥波占了地盤,他們不知道該往哪去。

  「陳大文死了。」

  謝婉英開口,聲音很平靜。

  七個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有人握緊了拳頭。

  謝婉英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繼續說:

  「他帶了五個人去廟街殺那個雜貨鋪老闆。一個小時前,槍響了。到現在,沒有人回來。」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那個雜貨鋪老闆,」謝婉英一字一頓,「就是殺了阿豪的人。」

  走廊里的呼吸聲變得粗重起來。

  「你們誰想走,現在可以走。」

  謝婉英指著桌上的布包,「這裡有四萬塊錢,不夠分,但每個人拿一點,足夠買張船票去澳島,去台島,去任何地方。換個名字,換個身份,重新開始。」

  沒有人動。

  謝婉英等了幾秒,繼續說:

  「誰想留下……」

  她頓了頓。

  「誰想留下,就跟我一起,替阿豪報仇。」

  「那個雜貨鋪老闆再厲害,也是人。是人就會死。」

  「陳大文輸了,是因為他蠢。他帶著五個人從正面衝進去,人家早有準備。我們不那樣干。」

  她看向啞七。

  啞七站在她身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啞七會帶你們。」

  「他怎麼做,你們怎麼做。」

  「願意留的,留下。不願意的,拿錢走人。」

  說完,她不再看他們。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