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最前面那個剃著板寸頭、脖子上有紋身的年輕人,看到蘇澈出來,猛地磕了一個頭。
「大哥!」
他的聲音很大,帶著明顯的緊張。
「以後我們跟你混了!」
話音剛落,身後那四五十個人齊刷刷地跟著磕頭。
「大哥!以後我們跟你混了!」
聲音震天響,驚起了街邊電線桿上的麻雀。
蘇澈沒有動。
他就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些人。
四五十個年輕人。
油麻地的矮騾子。
小混混。
平時在街上收保護費、幫人看場子、偶爾偷雞摸狗的那種。
現在,他們跪在他面前,叫「大哥」。
——
街上的行人停住了腳步。
賣腸粉的攤販伸長了脖子。
茶餐廳里的客人趴在窗戶上看熱鬧。
連對面那家賣燒臘的老闆都跑出來,站在門口張望。
廟街的清晨,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蘇澈依然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個領頭的板寸頭,開口:
「你叫什麼?」
板寸頭抬起頭,臉上帶著明顯的緊張,但眼神里有一種狂熱的光。
「大……大哥,我叫阿虎!油麻地本地人,在廟街混了五年!」
蘇澈點點頭。
「誰讓你來的?」
阿虎愣了一下。
「沒……沒人讓。是我們自己來的。」
他頓了頓,鼓起勇氣說:
「大哥,我們都聽說了!你殺了黃金炳,殺了謝婉英,殺了陳大文,還殺了潮洲洲!現在整個油麻地都在傳,說你是真正的煞星!我們……我們都想跟你!」
身後的人跟著點頭,七嘴八舌地附和:
「對!大哥,我們都想跟你!」
「跟著你混,肯定有前途!」
「大哥收下我們吧!」
蘇澈看著他們。
四五十張臉。
有的年輕,有的滄桑,有的兇狠,有的憨厚。
但都有一個共同點——眼睛裡都有一種光。
那種光,他在肥波眼裡見過,在那些想往上爬的人眼裡見過。
欲望的光。
想跟著他,出人頭地。
——
蘇澈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你們知道跟著我,意味著什麼嗎?」
阿虎用力點頭:「知道!殺人!」
「對,殺人。」蘇澈說,「而且不止殺一個。我殺了上百人,現在還在殺。你們跟著我,也得殺。」
阿虎的眼神更亮了。
「我不怕!大哥,我不怕殺人!」
身後的人也跟著喊:
「我也不怕!」
「殺人有什麼好怕的!」
蘇澈看著他們。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
不是高興,不是欣慰,甚至不是嘲笑。
是一種——
說不清的笑。
「殺人是那麼容易的事嗎?」
他問。
阿虎愣住了。
蘇澈繼續說:
「你們殺過人嗎?」
沒有人回答。
蘇澈掃視了一圈。
「有誰殺過人,舉手。」
四五十個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舉手。
蘇澈點點頭。
「沒有。你們都沒殺過人。」
他頓了頓。
「你們以為殺人像電影裡那樣,砰一槍,人就倒了?你們知道殺了人之後,晚上會做噩夢嗎?知道沾了血的手,洗多少遍都洗不乾淨嗎?」
沒有人說話。
蘇澈看著他們。
「你們以為跟著我,就能在油麻地橫著走,收更多的保護費,泡更漂亮的妞?」
他的聲音漸漸冷下來。
「你們錯了。」
「跟著我,意味著每天都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意味著隨時可能被人砍死,被人打死,被人一槍爆頭。意味著你死了,沒人給你收屍,沒人給你報仇,沒人記得你。」
「這樣,你們還想跟著我嗎?」
——
一片死寂。
四五十個人跪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
有的低下頭,不敢看他。
有的臉色發白,眼神遊移。
有的咬了咬牙,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阿虎跪在最前面,臉色也變了。
他的手在發抖。
但他沒有低頭。
他抬起頭,看著蘇澈。
「大哥。」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堅定。
「我知道。我知道跟著你會死。但我不想再這樣混下去了。」
他指著身後的人。
「我們這些人,都是油麻地的矮騾子。收保護費,幫人看場子,一天賺幾十塊,吃了上頓沒下頓。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明天不知道後天的事。」
他頓了頓。
「我們想活得像個人。想讓人看得起。想有個靠山,有個家。」
他看著蘇澈,眼睛裡那道光更亮了。
「大哥,你就是那個靠山。」
——
蘇澈看著他。
很久。
然後他開口:
「你多大了?」
「二十二。」
「二十二。」
蘇澈重複了一遍,「跟了我,可能活不到二十三。」
阿虎咬牙:「活不到就活不到。總比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強。」
蘇澈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看向身後那些人。
「你們呢?也是這麼想的?」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
然後有人點頭。
有人喊「是」。
有人跪直了身體。
四五十個人,沒有一個退縮。
蘇澈看著他們。
他想起自己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
一個人,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腔仇恨。
後來有了系統,有了錢,有了武器。
但他始終是一個人。
一個人殺人,一個人扛,一個人保護曉曉。
現在,面前跪著四五十個人。
願意跟著他,願意為他賣命的人。
他不知道這些人能活多久。
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背叛。
不知道他們值不值得信任。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
「起來吧。」
他說。
阿虎愣住了。
「大哥?」
「起來。」蘇澈說,「跪著像什麼樣子。」
阿虎的眼睛裡爆發出狂喜。
他猛地站起來,轉身對著身後的人喊:
「大哥收我們了!都起來!」
四五十個人嘩啦啦站起來,臉上都是狂喜的表情。
有人歡呼,有人大笑,有人激動得直拍旁邊的人。
「大哥!大哥!」
「以後咱們有靠山了!」
「油麻地是咱們的天下了!」
蘇澈看著他們,嘴角微微揚起。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
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但那是真的笑。
——
街對面,茶餐廳二樓。
大聲雄站在窗前,看著這一幕。
他的臉色很複雜。
那個雜貨鋪老闆,那個殺了上百人的煞星,現在成了油麻地矮騾子的老大。
四五十個人跪在他門口,叫他大哥。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隱姓埋名的殺手。
他是油麻地的主人。
「雄哥,」旁邊的便衣問,「咱們要不要……」
「不要。」大聲雄打斷他,「什麼也別做。」
便衣愣住了。
大聲雄看著窗外,那個站在雜貨鋪門口的年輕人。
陽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看起來人畜無害。
像任何一個普普通通的雜貨鋪老闆。
但大聲雄知道,這底下藏著什麼。
「洛哥說得對。」他喃喃地說,「這種人,不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