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廟街47號。
陽光準時爬上廟街的屋頂,在老舊的唐樓外牆上塗抹出一層暖金色的光。
蒸腸粉的熱氣已經升騰起來,魚蛋在油鍋里滋滋作響,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切如常。
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雜貨鋪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色短褂的年輕人。
腰板挺直,眼神警覺。
看到有人走近,他們會微微點頭;看到可疑的陌生人,他們會多看兩眼;看到那些來送「孝敬」的小頭目,他們會側身讓開,面無表情地說一句:「大哥在裡面。」
這是阿虎安排的。
二十四小時輪班,兩班倒,每班四個人。
兩個守前門,兩個守後巷。
蘇澈一開始說不用。
但阿虎堅持。
「大哥,您現在不是普通人了。您是油麻地的老大,是整個九龍西都在盯著的人物。門口沒幾個人站著,像什麼樣子?」
蘇澈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阿虎說得對。
從那天起,他就不再是那個隱姓埋名的雜貨鋪老闆了。
他是油麻地的老大。
——
鋪子裡,蘇澈像往常一樣坐在櫃檯後。
帳本攤開,手裡握著筆,一筆一划地記帳。
工工整整。
像什麼都沒變過。
但鋪子裡多了幾個人。
阿虎站在櫃檯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新買的筆記本,正在匯報這幾天的進展。
「大哥,潮州幫剩下的那五個小頭目,昨天全來投了。他們帶了二十多個人,都是以前在砵蘭街混的老手。我把他們分到賭檔和雞檔那邊,阿龍看著。」
蘇澈點點頭,沒有說話。
阿虎繼續說:「黃金炳原來的那些場子,已經全理順了。三個賭檔重新開張,生意不錯。粉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大哥,粉檔那邊,咱們真的不碰?」
蘇澈抬起頭,看著他。
那眼神很平靜。
但阿虎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大哥,我……我就是問問。」
「不碰。」蘇澈說。
「明白!明白!」阿虎連連點頭。
蘇澈低下頭,繼續記帳。
阿虎擦了一把汗,繼續說:
「雞檔那邊,按您的吩咐,規矩改了。那些姑娘,自願的留下,不願意的給錢走人。接客的錢,她們拿七成,咱們拿三成。保護費另算。有幾個鴇母不樂意,被兄弟們教訓了一頓,現在都老實了。」
蘇澈點點頭。
「保護費呢?」
「按您的規矩,只收原來的七成。那些鋪主攤販剛開始不信,後來發現真的少收了,高興得不得了。現在整條廟街,提起大哥您,都豎大拇指。」
阿虎的臉上帶著笑。
「還有一件事,肥波那邊……」
他壓低聲音,從懷裡掏出一張紅色燙金的請柬,放在櫃檯上。
「肥波派人送來的。說是請您後天晚上去九龍塘赴宴,專門慶祝您坐鎮油麻地。」
蘇澈拿起請柬,看了一眼。
請柬很講究,紅底金字,印著「恭賀陳國華先生榮登寶座」幾個字,落款是「肥波敬邀」。
「他還送了禮。」
阿虎說,「八大箱,堆在後巷。有洋酒、有綢緞、有金器,還有……」
他頓了頓。
「還有什麼?」
「還有二十根大黃魚。」
蘇澈的眼神微微一動。
二十根大黃魚。
按現在的黑市價,至少兩萬港幣。
肥波這個老狐狸,出手倒是大方。
「回了禮嗎?」他問。
阿虎搖頭:「還沒。等著大哥吩咐。」
蘇澈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準備二十根小黃魚,加上那兩箱洋酒,明天送過去。」
阿虎愣了一下。
「大哥,他送了二十根大黃魚,咱們回二十根小黃魚……會不會太少了?」
蘇澈看著他。
「你覺得我欠他人情?」
阿虎不敢說話了。
蘇澈放下請柬,繼續說:
「告訴他,禮我收了,宴我會去。但這油麻地,不是他讓給我的,是我自己打下來的。他認我這個朋友,我認他。他不認,我也不強求。」
阿虎咽了口唾沫。
「明白了。」
——
九龍塘,嘉林邊道別墅。
下午三點。
肥波坐在客廳里,面前的茶几上擺著阿虎剛送來的回禮。
二十根小黃魚。
兩箱洋酒。
還有一張紙條。
他拿起紙條,看著上面的字。
字跡工整,一筆一划,像帳本上記的數字。
「禮收,宴赴。油麻地乃自取,非讓。認友則友,不認不強。陳國華。」
肥波看完,愣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哈哈大笑。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阿權站在旁邊,一臉茫然。
「波哥,您笑什麼?」
肥波指著那張紙條,笑得直拍大腿。
「這小子……這小子……」
他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對阿權說:
「你看到沒有?這才是人物!換了別人,收了我二十根大黃魚,早就點頭哈腰叫我波哥了。他不。他告訴我,油麻地是他自己打的,不是我讓的。他認我這個朋友,但不欠我人情。」
阿權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肥波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
他看著遠處油麻地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變成一種複雜的表情。
「阿權,你記住。」
「您說。」
「這個陳國華,以後會是個人物。比你我,比林遠,比潮洲洲,都大的人物。」
阿權點點頭。
肥波繼續說:
「從今天起,咱們跟他,只做朋友,不做敵人。他要什麼,給什麼。他有什麼麻煩,幫忙解決。他願意認我這個朋友,我就燒高香了。」
阿權猶豫了一下:「波哥,那咱們……不爭了?」
肥波轉過身,看著他。
「爭?拿什麼爭?拿人頭去爭?」
他嘆了口氣。
「阿權,咱們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圖的什麼?圖錢,圖地盤,圖讓人怕。但這些東西,跟命比,算什麼?」
他頓了頓。
「那個陳國華,敢拼命。他殺了一百多人,眉頭都不皺一下。這種人,咱們惹不起,也犯不著惹。」
阿權沉默了。
肥波拍拍他的肩膀。
「去,準備一下後天晚上的宴席。要最好的酒,最好的菜,最好的女人。我要讓陳國華知道,我肥波,是他真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