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閻羅點點頭。
「那就好。」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喪坤看著他。
賽閻羅回過頭,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變得更加意味深長。
「那個陳國華,在內地殺了一百多人。你知道他為什麼殺人嗎?」
喪坤愣了一下。
「為……為什麼?」
「為他父母。」
賽閻羅說,「他父母被人害死了,他妹妹被人賣到窯子裡。他從四九城一路殺到港島,殺了所有仇人。」
他頓了頓。
「所以你要小心。他這個人,最在乎的就是他妹妹。你要是動了他妹妹……」
他沒有說完。
但意思很明顯。
喪坤的眼睛眯了起來。
妹妹……
那個小女孩。
他見過。
在肥波的宴席上,那個陳國華一個人來,沒帶任何女人。
但他打聽過,他有個妹妹,十二歲,在聖心小學讀書。
「賽先生,你放心。」
喪坤說,「我知道怎麼做。」
賽閻羅看著他。
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好。那就祝你好運。」
他推門離開。
——
廳堂里,只剩下喪坤一個人。
他站在那兩個箱子面前,看著裡面的槍,臉上的表情越來越瘋狂。
油麻地。
那塊肥肉。
他盯了三年。
三年!
每次看到那些賭檔、粉檔、雞檔,他都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但潮洲洲在的時候,他不敢動。
潮洲洲死了,他以為機會來了。
結果被一個北佬搶了先。
一個開雜貨鋪的北佬!
憑什麼?
「坤哥……」
一個手下小心翼翼地開口。
喪坤轉過頭。
那眼神,像一頭餓狼。
「把兄弟們叫來。」
手下愣了一下。
「現在?」
「現在!」
喪坤的聲音很大,在廳堂里迴蕩。
「告訴所有人,帶上傢伙,今晚有活干!」
手下的臉色變了。
「坤哥,今晚?這麼快?」
「快?」
喪坤笑了,笑得瘋狂。
「不快!那個北佬多活一天,老子就多難受一天!」
他走回箱子前,拿起那把湯姆遜衝鋒鎗,端在手裡。
槍很沉。
但他覺得,這是他這輩子拿過的最好的東西。
「油麻地……」
他喃喃地說。
「以後就是我喪坤的地盤了。」
——
旺角,上海街。
街對面,一棟舊唐樓的樓頂。
賽閻羅站在天台邊緣,看著對面那扇窗戶。
窗戶里,喪坤正在給手下分槍。
他能看到那些人興奮的表情,貪婪的眼神,還有那種即將得到一切的瘋狂。
蠢貨。
他在心裡說。
但他臉上,依然掛著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賽爺。」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一個年輕人走上來,站在他身邊。
那是他的跟班,叫小順子,二十出頭,一臉的精明相。
「辦妥了?」賽閻羅問。
「妥了。」
小順子點頭,「喪坤已經召集人手,今晚就要動手。」
賽閻羅點點頭。
「很好。」
小順子猶豫了一下,問:
「賽爺,那個喪坤,能成事嗎?」
賽閻羅回過頭,看著他。
「你覺得呢?」
小順子想了想,搖頭。
「我覺得懸。那個陳國華,不是普通人。他殺了潮洲洲,殺了那麼多人,一個人……喪坤那兩百多號人,不一定夠看。」
賽閻羅笑了。
「你說得對。那個喪坤,就是個蠢貨。給他再多的槍,也是個蠢貨。」
小順子愣住了。
「那……那咱們為什麼還要幫他?」
賽閻羅看著他,眼神里閃過一絲讚賞。
「小順子,你比那個蠢貨聰明。」
他轉過身,看著對面的窗戶。
「幫喪坤,不是為了讓他殺陳國華。是為了讓他去送死。」
小順子不明白。
「送死?」
「對,送死。」
賽閻羅說,「陳國華殺了喪坤,十四K的人會怎麼想?他們會不會報仇?」
小順子想了想,眼睛亮了。
「會!十四K死了個堂主,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到時候,十四K跟陳國華打起來……」
「對。」賽閻羅點點頭,「讓他們打。打得越凶越好。」
他頓了頓。
「等他們兩敗俱傷,咱們再出手。」
小順子恍然大悟。
「高!賽爺高!」
賽閻羅擺擺手。
「不高。這是王爺教的。」
他轉過身,往樓下走。
「走吧。回去復命。」
小順子跟上他。
走到樓梯口,賽閻羅又停下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對面那扇窗戶。
窗戶里,喪坤還在分槍,還在瘋狂地笑。
「蠢貨。」
他輕輕說了一句。
然後他走下樓梯。
消失在黑暗中。
——
廟街47號,國華雜貨鋪。
下午四點。
蘇澈坐在櫃檯後,面前攤著帳本。
但他的筆沒有動。
他在聽。
阿虎站在他面前,臉色凝重。
「大哥,旺角那邊傳來消息。喪坤今天下午收到兩個大箱子,有人看到裡面是槍。長槍短槍都有,還有很多子彈。」
蘇澈的眼神微微一動。
「箱子從哪來的?」
「不知道。」
阿虎搖頭,「但有人看到那個留辮子的人又出現了。他從喪坤的堂口出來,上了車,往北邊去了。」
蘇澈沉默了幾秒。
留辮子的人。
喪坤。
槍。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連成一條清晰的線。
有人在幫喪坤。
想讓他殺自己。
「大哥,」
阿虎壓低聲音,「喪坤今晚可能要動手。咱們怎麼辦?」
蘇澈看著他。
「你覺得呢?」
阿虎咬牙。
「大哥,咱們先動手吧!趁他們還沒準備好,我帶人去旺角,殺他個措手不及!」
蘇澈搖搖頭。
「不急。」
阿虎愣住了。
「大哥,喪坤有兩百多號人,還有槍!等他們準備好了,咱們就被動了!」
蘇澈看著他。
「你知道喪坤為什麼今天才拿到槍嗎?」
阿虎愣了一下。
「因為……有人給他的?」
「對。」蘇澈說,「有人給他的。那些人不想自己動手,想讓喪坤來殺我。」
他頓了頓。
「他們在等喪坤動手。等我們兩敗俱傷。」
阿虎的眼睛亮了。
「大哥的意思是……有人想坐收漁利?」
蘇澈點點頭。
「所以,不能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廟街依舊熱鬧。
人潮湧動,喧囂如常。
但他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涌動。
「阿虎。」
「在。」
「今晚,讓兄弟們做好準備。但不許動手。」
阿虎不明白。
「大哥,那……咱們就等著挨打?」
蘇澈轉過身,看著他。
「等他們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來多少,死多少。」
阿虎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一種東西——
殺意。
阿虎的脊背一陣發涼。
但他也明白了。
大哥在等。
等喪坤自己送上門來。
「明白了。」他說。
他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