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里,一片死寂。
喪坤站在那裡,臉色鐵青。
手下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
「坤哥……」
一個手下試探著開口。
喪坤猛地轉過頭,眼神兇狠。
「都給我滾出去!」
手下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廳堂里只剩下喪坤一個人。
他坐回太師椅上,抓起那瓶軒尼詩,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燒得他喉嚨發燙。
賽閻羅。
恭親王王府。
內地來的仇人。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他頭疼。
但他記住了一句話——
有人可以幫他。
錢,人,槍,要什麼有什麼。
他的眼睛裡,慢慢亮起一道光。
那光里,有貪婪,有野心,也有一絲——
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懼。
——
旺角,上海街。
街對面,一棟舊唐樓的樓頂。
賽閻羅站在天台邊緣,看著對面的窗戶。
隔著幾百米的距離,他看不清喪坤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個人上鉤了。
蠢貨。
他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走向樓梯。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
后座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
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戴著老花鏡,手裡捧著一本線裝書。
他沒有抬頭。
「辦妥了?」
賽閻羅點點頭。
「那個蠢貨,已經動心了。」
長衫男人翻了一頁書。
「三天後,給他第一批槍。要大陸的,查不到來源。」
「明白。」
賽閻羅頓了頓,又問:
「王爺那邊……」
長衫男人終於抬起頭。
他摘下老花鏡,露出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
「王爺說了,那個蘇澈,必須死。」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在內地殺了一百多人,其中好幾個,是王爺的人。那些人的家屬,天天跪在王府門口哭。王爺煩了。」
賽閻羅點點頭。
「那……他妹妹呢?」
長衫男人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
「一樣。」
賽閻羅的眼睛亮了。
「明白。」
車子啟動,駛入夜色。
消失在旺角擁擠的車流中。
——
廟街47號,國華雜貨鋪。
晚上九點。
蘇澈坐在櫃檯後,手裡拿著帳本,一筆一划地記帳。
鋪子裡很安靜,只有鋼筆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阿虎從外面走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大哥。」
蘇澈沒有抬頭。
「說。」
阿虎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旺角那邊,有人看到可疑的人。」
蘇澈的筆尖停了一下。
「什麼人?」
「不認識。四十多歲,穿馬褂,留辮子。」
蘇澈抬起頭。
留辮子?
「留辮子的人,在旺角幹什麼?」
阿虎搖頭。
「不知道。但有人看到他從喪坤的堂口出來。出來之後,上了一輛黑色轎車,往北邊去了。」
蘇澈沉默了幾秒。
留辮子。
喪坤。
轎車。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連成一條隱隱約約的線。
「繼續盯著。」他說。
「明白。」
阿虎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大哥,那喪坤那邊……」
蘇澈看著他。
「等。」
阿虎點點頭,走了。
鋪子裡又安靜下來。
蘇澈低下頭,繼續記帳。
但他的筆尖,比剛才慢了一些。
——
二樓,曉曉的房間。
燈還亮著。
曉曉趴在桌上,認真地寫作業。
她不知道哥哥在樓下想什麼。
她只知道,哥哥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晚。
但她沒有問。
哥哥的事,她從來不問。
她只是每天開開心心地去上學,開開心心地寫作業,開開心心地等哥哥回來。
這是她能給哥哥的,最好的禮物。
窗外,夜色正濃。
遠處旺角的方向,燈火通明。
沒有人知道,那裡正在醞釀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那輛消失在夜色中的黑色轎車,會帶來什麼。
旺角,上海街。
喪坤的堂口,三樓。
下午三點。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灰濛濛的光。
光線里有無數灰塵在浮動,像一群無聲的精靈。
喪坤站在廳堂中央,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兩個大木箱。
箱子是樟木的,很舊,邊角已經磨損,散發著淡淡的木頭香味。
但他聞到的不是木頭香。
是火藥味。
是血腥味。
是——
錢的味道。
「打開。」他說。
兩個手下上前,撬開箱蓋。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槍。
長槍,短槍,手槍,步槍,還有幾把衝鋒鎗。
黑的、銀的、鏽跡斑斑的、嶄新的,擠在一起,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光。
喪坤的眼睛瞬間亮了。
他走上前,從箱子裡拿起一把黑星。
沉甸甸的,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他退出彈匣,裡面壓滿了子彈,黃澄澄的,七顆。
他壓回彈匣,拉動套筒,子彈上膛。
「咔噠」一聲。
那聲音,比任何音樂都好聽。
他又拿起一把衝鋒鎗。
美制的,湯姆遜,跟他聽說過的那種一樣。
槍管粗大,槍托是木製的,很沉,但端在手裡,有一種踏實的感覺。
他摸著槍身上的銘文,嘴角咧開,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
「好槍……好槍……」
他喃喃地重複著。
他又打開第二個箱子。
裡面全是子彈。
一盒一盒,碼得整整齊齊。
步槍彈,手槍彈,衝鋒鎗彈,還有幾顆手榴彈——真正的軍用手榴彈,木柄的。
喪坤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興奮。
是——
瘋狂。
——
「怎麼樣?還滿意嗎?」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喪坤轉過身。
賽閻羅站在門口,依然是那身深灰色的馬褂,依然是那根烏黑油亮的辮子,依然是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進來,走到箱子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裡面的槍。
「這些都是從內地運來的,真正的軍火。不是港島黑市上那些破爛貨能比的。」
喪坤咽了口唾沫。
「這……這些……都是給我的?」
「當然。」
賽閻羅點點頭,「只要你殺了那個陳國華,這些都是你的。」
喪坤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
「不止這些。」
賽閻羅繼續說,「殺了陳國華之後,油麻地的地盤,也是你的。他手下那些人,你想收就收,想殺就殺。整個油麻地,以後都歸你喪坤管。」
喪坤的呼吸更加粗重了。
他舔了舔嘴唇,像一隻看到獵物的餓狼。
「賽……賽先生……」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這些東西,我收下了。那個陳國華,我一定殺了他!他死定了!」
賽閻羅看著他,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詭異。
「你有把握?」
「有!」
喪坤用力點頭,眼神里滿是瘋狂。
「他再厲害也是人!是人就會死!我手裡有槍,有子彈,有兄弟!兩百多號人,圍也圍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