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上海街。
一棟六層高的舊唐樓,外牆斑駁,窗戶老舊,夾在鱗次櫛比的招牌中間,看起來毫不起眼。
但熟悉這一帶的人都知道,這棟樓是十四K的地盤。
三樓,一整層打通,是喪坤的堂口。
此刻,這間兩百平米的廳堂里煙霧繚繞。
喪坤坐在正中央的太師椅上,光著膀子,露出一身黝黑結實的肌肉,胸口紋著一隻下山猛虎,張牙舞爪,栩栩如生。
他面前是一張紅木茶几,茶几上擺著一瓶開了的軒尼詩,杯子裡的酒已經下去大半。
周圍站著七八個手下,一個個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喘。
因為喪坤正在發火。
「媽的!」
喪坤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酒瓶震倒,酒液灑了一桌。
「他憑什麼?!一個北佬,來港島才一個月,就坐鎮油麻地?!油麻地可是一塊肥肉!老子盯了三年!三年!」
手下們低著頭,不敢接話。
喪坤喘著粗氣,眼睛裡滿是血絲。
昨晚肥波的宴席上,他第一次見到那個陳國華。
黑色皮衣,墨鏡,一張臉冷得像冰塊。
從頭到尾沒正眼看過他。
他敬酒的時候,那人只是點了點頭。
他挑釁的時候,那人說「潮洲洲該死」。
該死?
潮洲洲死了,下一個是誰?
喪坤越想越氣。
他站起來,在廳堂里來回踱步。
「肥波那個老狐狸,見風使舵!以前潮洲洲在的時候,他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現在倒好,親自設宴,把那個北佬當祖宗供著!」
一個手下忍不住開口:「坤哥,那陳國華確實不好惹。一個人殺了潮洲洲,二十三個人,一晚上全滅……」
「放屁!」
喪坤打斷他,「潮洲洲老了!二十年前還行,現在就是個糟老頭子!換了老子,也能殺他!」
手下不敢再說話。
喪坤繼續踱步,越走越快,像一頭困獸。
「油麻地那塊地盤,一個月十幾萬的進帳!賭檔、粉檔、雞檔,哪一樣不是錢?現在全歸那個北佬了!老子不服!」
他停住腳步,看著手下們。
「你們說,怎麼辦?」
手下們面面相覷。
誰敢說怎麼辦?
那可是殺了潮洲洲的人。
「怎麼?都啞巴了?」
喪坤的聲音里滿是怒氣。
就在這時——
「呵呵呵……」
一陣笑聲從門口傳來。
喪坤猛地轉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馬褂,料子很講究,上面繡著暗紋的團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腦袋後面——一根烏黑油亮的辮子,垂在背上。
豬尾巴辮。
那是前清的辮子。
喪坤愣住了。
這年頭,誰還留辮子?
「你是誰?」
他的聲音裡帶著警惕。
那人走進來,步伐不緊不慢,像在逛自家的後花園。
門口的守衛想攔,但那人只是看了他們一眼,他們就莫名其妙地讓開了。
那人走到廳堂中央,站在喪坤面前。
他臉上帶著笑。
那笑很奇怪。
不是友善的笑,不是討好的笑,也不是嘲笑。
是一種——
高高在上的笑。
像在看一隻螻蟻。
「我?」
那人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點京腔。
「人家都叫我賽閻羅。」
喪坤的眼睛眯了起來。
賽閻羅?
沒聽過。
「你是哪個字頭的?」
那人笑了。
「字頭?呵呵,我可不是你們這些江湖人。」
他背著手,打量著這間烏煙瘴氣的廳堂,像在參觀什麼稀罕玩意兒。
「我是恭親王王府的人。」
恭親王王府?
喪坤愣住了。
恭親王是誰?
他想了想,突然想起來。
前清的恭親王,那是皇族。
但大清亡了幾十年了,哪來的王府?
「你他媽耍我?」
喪坤的手摸向腰後的刀。
那人看著他的動作,笑得更開心了。
「別急,別急。」
他擺擺手,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大清亡了,哪來的王府?對不對?」
喪坤沒有說話。
那人繼續說:
「可你要知道,有些東西,是亡不了的。比如人,比如錢,比如……」
他頓了頓。
「比如,殺人的本事。」
喪坤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人嘆了口氣。
「我說了,我是恭親王王府的人。你不信,我也沒辦法。」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瓶倒了一半的軒尼詩,對著瓶口喝了一口。
「好酒。港島的洋酒,比京城的正宗。」
他放下酒瓶,轉過身,看著喪坤。
「喪坤是吧?十四K九龍西的堂主,手下兩百多號人,在旺角這片橫著走。」
喪坤的眼神變得警惕。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
那人笑了笑。
「我還知道,你不服那個陳國華,想搶油麻地的地盤。」
喪坤心裡一驚。
這人怎麼什麼都知道?
「你……你是陳國華派來的?」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陳國華?一個北佬雜貨鋪老闆,也配讓我跑腿?」
他的笑聲很大,在廳堂里迴蕩。
笑了好一會兒,他才停下來。
「喪坤,我今天來,是給你一個機會。」
喪坤看著他,沒有說話。
那人繼續說:
「油麻地那塊地盤,你想要,對不對?」
喪坤的眼神閃了閃。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
那人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有人,也想讓那個陳國華死。」
喪坤的心跳漏了一拍。
「誰?」
那人笑了。
「誰?當然是跟他有仇的人。」
他頓了頓。
「他在內地,殺了很多人。那些人的親戚朋友,還活著。他們想讓他死,想讓他妹妹死,想讓跟他有關的所有人都死。」
喪坤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你是說……」
「我是說,」
那人打斷他,「你如果想動陳國華,有人可以幫你。錢,人,槍,你要什麼,有什麼。」
喪坤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為什麼找我?」
那人笑了。
「因為你是離他最近的人。因為你想要他的地盤。因為你……」
他頓了頓。
「因為你夠蠢。」
喪坤的臉漲紅了。
「你——!」
「別急,別急。」
那人又擺擺手,「蠢不是壞事。蠢的人,才好用。」
他轉過身,往門口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喪坤,我給你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我會再來。」
他回頭,看著喪坤,那笑容變得更加詭異。
「記住,我叫賽閻羅。閻羅王要誰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
說完,他推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