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波沒有把蘇澈安排在旁邊的位置。
他直接把他讓到了自己身邊。
那個位置,本來是湄湄的。
湄湄愣了一下。
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站起來,把位置讓出來,自己挪到旁邊。
肥波拉著蘇澈坐下,這才鬆開手。
「陳老弟,你能來,我太高興了!」
他拿起酒瓶,親自給蘇澈倒了一杯酒。
軒尼詩XO,金黃的酒液在杯中晃動。
「來,先喝一杯!」
蘇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肥波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這才向眾人介紹:
「各位,這位就是油麻地的陳國華陳老闆。以後油麻地的事,陳老闆說了算。誰要是不服……」
他頓了頓,笑了。
「誰要是不服,先問問我肥波。」
大廳里響起一片笑聲。
但那笑聲,多少有些勉強。
——
肥波開始一個個介紹。
「這位,阿聰,我的白紙扇。」
阿聰站起來,拱了拱手:「陳老闆,久仰。」
蘇澈點點頭。
「這位,阿權,我的頭馬。」
阿權站起來,臉上的刀疤擠出一個笑:「陳老闆好。」
蘇澈點點頭。
「這位,油麻地堂口的阿強。」
阿強站起來,臉色有些複雜——油麻地本來該是他管的,但現在換了人。
但他不敢說什麼,只是擠出一個笑:「陳老闆。」
蘇澈看著他。
看了兩秒。
然後他也點了點頭。
阿強鬆了口氣,坐下了。
接下來是旺角堂口的阿明,深水埗堂口的阿水,尖沙咀堂口的阿發……
蘇澈一個一個看過去。
一個一個點頭。
那些人,有的笑臉相迎,有的皮笑肉不笑,有的眼神閃爍,有的低頭不敢看他。
蘇澈把他們全都記在心裡。
——
介紹完手下,肥波又指著旁邊那些客人。
「這位,和勝和的阿九派來的,阿昌。」
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站起來,拱了拱手:「陳老闆,九哥讓我代他問好。油麻地的事,九哥都聽說了,佩服得很。」
蘇澈看著他。
「替我謝謝九哥。」
阿昌笑著點頭:「一定一定。」
「這位,十四K的喪坤,坤哥。」
一個光頭大漢站起來,滿臉橫肉,眼神兇狠。他上下打量著蘇澈,咧開嘴笑了:
「陳老闆,聽說你很能打?一個人殺了潮洲洲?」
大廳里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蘇澈。
肥波的臉色變了。
喪坤這話,是挑釁。
蘇澈看著喪坤。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潮洲洲該死。」
喪坤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
「喪坤!」
肥波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今天是老子的宴席,你想搞事?」
喪坤咬了咬牙,沒有再說。
但他看向蘇澈的眼神,變得更加兇狠。
蘇澈沒有看他。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
肥波重新坐下,臉上堆起笑。
「陳老弟,別理他。十四K的人,就那樣,沒教養。」
蘇澈點點頭,沒有說話。
肥波又指著旁邊:「這位,和合圖的雞佬輝,輝哥。」
一個瘦小的中年男人站起來,笑得一臉褶子:「陳老闆好,久仰久仰。」
蘇澈點點頭。
「這位,深水埗的蛇王炳。」
「旺角的雞坤。」
「尖沙咀的陳疤瘌。」
……
一個一個介紹完,肥波終於坐下來,長出一口氣。
「陳老弟,人太多,別嫌煩。都是自己人,以後多走動。」
蘇澈點點頭。
他把手裡的紅木盒子放在桌上。
「波哥,一點心意。」
肥波的眼睛亮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那盒子——
肥波接過盒子,打開。
金條。
整整二十根。
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肥波倒吸一口涼氣。
二十根大黃魚。
按現在的市價,至少兩萬港幣。
他送的禮,是二十根大黃魚。
蘇澈回的禮,也是二十根大黃魚。
不欠人情。
也不輸面子。
肥波抬起頭,看著蘇澈。
「陳老弟,你這……」
蘇澈看著他。
「朋友之間,應該的。」
肥波愣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哈哈大笑。
「好!好!陳老弟夠朋友!」
他合上盒子,交給身後的阿權。
然後他站起來,舉起酒杯:
「各位!今天是陳老闆坐鎮油麻地的好日子!我提議,大家一起敬陳老闆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來。
酒杯舉起。
「敬陳老闆!」
七八十號人,齊聲喊道。
蘇澈站起來。
他沒有舉杯。
他只是看著這些人。
掃視一圈。
然後他開口。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油麻地,是我打的。誰不服,可以來找我。」
大廳里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肥波的臉色僵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笑起來。
「陳老弟說笑了!誰不服?誰敢不服?」
他哈哈笑著,舉起酒杯。
「來,喝酒!喝酒!」
眾人也跟著笑起來,紛紛舉杯。
但那笑,多少有些勉強。
——
酒過三巡。
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那些大佬們開始互相敬酒,大聲說笑,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肥波喝得滿臉紅光,摟著湄湄,跟蘇澈說著什麼。
湄湄靠在肥波懷裡,眼睛卻時不時瞟向蘇澈。
那個男人,從進來到現在,話很少,酒喝得也少。
就那麼坐著。
沉默。
冷硬。
像一塊冰。
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飄。
也許是那身黑色皮衣。
也許是那雙平靜得嚇人的眼睛。
也許是那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殺氣。
——
「陳老弟,」
肥波湊過來,壓低聲音,「喪坤那小子,你別在意。十四K的人,就那樣,嘴賤。他要是真敢動你,我第一個不答應。」
蘇澈點點頭。
「我知道。」
肥波拍拍他的肩膀。
「放心,在九龍西這片,有我肥波在,沒人敢動你。」
蘇澈沒有說話。
他看著遠處。
喪坤正跟幾個人喝酒,大聲說笑著。
但他的眼睛,時不時也往這邊瞟。
那眼神里,有挑釁,有試探,也有忌憚。
蘇澈收回目光。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
宴會一直持續到深夜。
那些大佬們喝得東倒西歪,被手下扶上車送走。
肥波也喝多了,被湄湄和阿權扶著上樓。
大廳里漸漸空了下來。
只剩幾個收拾殘局的手下,還有蘇澈。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
桌上的酒菜已經涼了。
他看著那些杯盤狼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阿虎從外面走進來,站在他身邊。
「大哥,咱們回去?」
蘇澈站起來。
他看了一眼樓上。
肥波的房間裡,燈還亮著。
隱約能聽到湄湄的笑聲。
他收回目光。
「走吧。」
——
走出別墅大門,夜風吹來,帶著初冬的涼意。
阿虎已經把車開過來——一輛黑色的平治,是前幾天剛買的。
蘇澈坐進后座。
車子啟動,駛入夜色。
阿虎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大哥,今晚那些人……好像都不太服。」
蘇澈沒有說話。
阿虎繼續說:「特別是那個喪坤,一看就是想找事的。還有那些堂口的頭目,表面上客氣,心裡肯定不服。油麻地那塊地盤,他們都盯著呢。」
蘇澈終於開口:
「我知道。」
阿虎等了幾秒,沒等到下文。
他忍不住問:「大哥,咱們怎麼辦?」
蘇澈看著窗外。
窗外,九龍塘的夜景在飛速後退。
霓虹燈閃爍,車流不息。
這座城市,繁華得像個夢。
但在這繁華底下,是永遠不見天日的暗流。
「等著。」
他說。
「等他們先動。」
阿虎愣了一下。
「那……他們要是動呢?」
蘇澈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是一個極淡的笑。
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那就讓他們知道,有些人,不能惹。」
——
車子駛入廟街。
凌晨的街道空蕩蕩的,只有幾家大排檔還亮著燈。
雜貨鋪門口,兩個守夜的兄弟看到車燈,站直了身體。
蘇澈下車。
他站在鋪子門口,抬頭看了一眼二樓。
曉曉的房間,燈已經熄了。
他走進去。
上樓。
輕輕推開曉曉的房門。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她小小的身體上。
她蜷縮在床上,抱著那個毛絨玩具,睡得正香。
蘇澈站在門口,看著她。
很久。
然後他輕輕關上門。
走回自己的房間。
他脫下皮衣,掛在椅背上。
然後他坐在窗邊。
看著外面的夜色。
今晚,很多人看到了他。
肥波、阿聰、阿權、那些堂口的頭目、和勝和的阿昌、十四K的喪坤、和合圖的雞佬輝……
他們都知道他是誰了。
都知道油麻地換了主人。
接下來,他們會怎麼做?
是試探?
是挑釁?
還是——
直接動手?
蘇澈不知道。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們做什麼。
他都會接著。
——
窗外,天邊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