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塘,嘉林邊道別墅。
晚上七點。
這棟三層高的歐式別墅今夜燈火通明。
從大門口到主樓,兩排臨時架設的燈泡把整條車道照得亮如白晝。
車道兩側站著二十多個穿黑色短褂的年輕人,腰板挺直,目不斜視,像一尊尊雕塑。
門口停滿了車。
奔馳、寶馬、皇冠,還有幾輛黑色的平治,在燈光下反射著鋥亮的光。
司機們三三兩兩聚在車旁抽菸聊天,眼睛卻時不時瞟向別墅大門。
今晚來的人,都是九龍西有頭有臉的人物。
和勝和的阿九沒來,但派了人。
十四K來了個堂主。
和合圖來了個話事人。
還有深水埗的蛇王、旺角的雞坤、尖沙咀的陳疤瘌——這些人平時各占一方,互相看不順眼,但今晚都來了。
因為肥波的面子。
更因為,那個人的面子。
——
別墅大廳里,燈火輝煌。
兩百平米的空間,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牆上掛著幾幅仿製的西洋油畫,天花板上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把整個大廳照得金碧輝煌。
靠牆擺著一長溜桌子,上面堆滿了食物和酒水。
烤乳豬、燒鵝、白切雞、清蒸石斑、椒鹽瀨尿蝦——全是港島最貴的菜。
洋酒擺了三排,軒尼詩、馬爹利、人頭馬,一瓶瓶標籤朝外,像在炫耀主人的財力。
大廳里已經站了七八十號人。
男人們穿著西裝或唐裝,有的三五成群低聲交談,有的大聲說笑互相寒暄,有的端著酒杯站在角落,眼神卻在大廳里掃來掃去。
女人們穿著旗袍或晚禮服,化著濃妝,笑得花枝亂顫。
她們有的是大佬們的女人,有的是肥波專門請來陪酒的舞女,個個年輕漂亮,胸大腿長。
最裡面的主位,是一張鋪著紅綢的長條桌。
肥波坐在正中央。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紅色的綢緞唐裝,上面繡著金色的團龍紋,脖子上掛著那條拇指粗的金鍊子,手腕上換了一塊新表——百達翡麗,鑲鑽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他的左手邊,坐著湄湄。
湄湄今晚穿了一件紫色的旗袍,開叉開到大腿根,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大腿。
頭髮高高綰起,露出修長的脖頸,耳朵上戴著兩粒拇指大的珍珠,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她化著精緻的妝,眼波流轉,嘴角帶笑,整個人像一顆熟透的水蜜桃,嬌艷欲滴。
不時有男人的目光掃過來,在她身上停留幾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
湄湄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身邊這個男人。
肥波的右手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戴眼鏡的瘦削男人——阿聰,肥波的白紙扇。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臉上的表情永遠那麼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阿聰旁邊,是肥波的頭馬阿權。
他穿著黑色短褂,臉上那道刀疤在燈光下格外猙獰,但此刻也努力擠出一副和善的表情。
再往兩邊,是肥波手下各個堂口的頭目。
油麻地堂口的阿強,旺角堂口的阿明,深水埗堂口的阿水,尖沙咀堂口的阿發——每個人身後都站著兩個兄弟,腰裡鼓鼓囊囊,明顯帶著傢伙。
氣氛很熱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肥波站起來,舉起酒杯。
「各位兄弟!」
大廳里安靜下來。
肥波笑著掃視一圈,聲音洪亮:
「今晚請各位來,沒別的事,就是聚聚。咱們九龍西的兄弟,平時各忙各的,難得湊一塊。今天趁這個機會,大家認識認識,交個朋友!」
下面響起一片附和聲。
「波哥說得對!」
「波哥大氣!」
「來,敬波哥!」
眾人舉杯,一飲而盡。
肥波放下酒杯,又開口:
「其實今晚,還有一位貴客。」
所有人的耳朵都豎了起來。
肥波笑了。
「油麻地的新老大,陳國華陳老闆。」
大廳里瞬間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針落地的聲音。
那些大佬們的臉色變了。
有的皺起眉頭,有的眯起眼睛,有的下意識摸了摸腰間的傢伙。
油麻地的新老大。
殺了黃金炳的人。
殺了謝婉英的人。
殺了陳大文的人。
殺了潮洲洲的人。
那個煞星。
他要來?
——
肥波看著眾人的反應,笑得更得意了。
「怎麼?各位不歡迎?」
沒有人說話。
肥波也不在意,繼續說:
「陳老闆肯賞臉來,是我肥波的榮幸。今晚的酒,今晚的菜,都是為他準備的。等會兒他來了,大家多親近親近。」
話音剛落——
「陳老闆到!」
門口的兄弟拉長了聲音喊。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大門。
——
大門外。
蘇澈一個人走來。
他沒有開車,沒有帶人,就那麼從黑暗中走出來,像一個普通的夜歸人。
但當他走進燈光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黑色皮衣。
黑色長褲。
黑色皮鞋。
黑色手套。
墨鏡。
全黑。
從頭到腳,一身黑。
皮衣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冷的光,剪裁利落,緊身修身,勾勒出肩背和腰腹的線條。
衣擺剛過腰際,行動間隱隱能看到腰後別著的東西。
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下面半截——線條冷硬的下巴,緊抿的嘴唇。
他手裡拎著一個盒子。
紅木的,不大,一隻手就能拎起來。
盒子上沒有花紋,沒有裝飾,就那麼普普通通的一個紅木盒子。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個盒子上停了一下。
因為那盒子的形狀——
像裝金條的。
——
蘇澈走進大廳。
燈光從四面八方照過來,在他身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他沒有摘墨鏡。
就那麼戴著。
走過人群。
那些人自動讓開一條路。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他就那麼走著,步伐平穩,沉默如刀。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輕輕響著。
一下。
兩下。
三下。
——
肥波已經站了起來。
他從主位上走下來,迎上去。
臉上的笑容像一朵花。
「陳老弟!」
他的聲音很大,整個大廳都能聽到。
「你終於來了!我等了一晚上了!」
蘇澈停住腳步。
他摘下墨鏡。
露出那雙眼睛。
很年輕。
很斯文。
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著肥波,點了點頭。
「波哥。」
肥波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像見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來來來,裡面坐!裡面坐!」
他拉著蘇澈往主位走。
所有人都在看。
看那個黑色皮衣的年輕人,被肥波像祖宗一樣請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