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塘,嘉林邊道別墅。
清晨七點。
肥波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參茶,眼睛盯著面前那張《東方日報》。
頭版頭條,黑體大字:
「油麻地廟街槍戰,四十三人死亡!」
副標題是:「疑為黑幫火併,警方正調查中。」
報導不長,只有寥寥幾百字。
說昨晚廟街發生嚴重槍擊案,造成四十三人死亡,多人受傷。
死者身份正在核實中,初步判斷為黑幫成員。
警方已介入調查,暫未逮捕任何人。
肥波看完,放下報紙。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四十三個人。
全死了。
喪坤,和他那四十多個手下。
一夜之間,全沒了。
「波哥……」
阿權站在旁邊,臉色發白。
「那個陳國華……他……他真的……」
肥波沒有說話。
他端起參茶,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他沒有感覺。
他只是在想一件事——
昨晚,如果他沒選擇和蘇澈合作,而是跟喪坤一樣,去打油麻地的主意……
今天報紙上那些屍體,會不會有他?
會不會有阿權?
會不會有湄湄?
「波哥?」阿權又喊了一聲。
肥波回過神來。
他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
九龍塘的清晨,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阿權。」
「在。」
「準備一份厚禮。多備點錢。」
阿權愣了一下。
「波哥,咱們不是剛送過禮嗎?」
肥波轉過身,看著他。
「喪坤死了。四十三個人全死了。那個陳國華,昨晚一個人殺了四十多個。」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
「你覺得,咱們跟他,是朋友。但朋友之間,也需要經常走動。」
阿權明白了。
「是。我這就去辦。」
他轉身要走。
「等等。」
肥波叫住他。
「再加二十根大黃魚。」
阿權的眼睛瞪大了。
二十根大黃魚?
那可是兩萬港幣。
「波哥,這……」
「照辦。」
肥波打斷他。
阿權不敢再問,轉身跑了。
肥波重新看向窗外。
遠處的油麻地方向,隱約能看到幾縷青煙。
那是昨晚槍戰的地方,還在清理現場。
他看著那片天空,喃喃地說:
「陳國華……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
油麻地警署。
上午九點。
刑事偵緝科辦公室里,煙霧濃得能嗆死人。
七八個便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臉色都很難看。
昨晚那四十三具屍體,現在還躺在殮房裡。
四十三具。
這是油麻地警署成立以來,見過的最大案子。
「洛哥來了!」
有人喊了一聲。
所有人都站起來。
雷洛走進來。
他今天沒有穿便衣,而是穿著一套筆挺的警服,肩章上的警銜擦得鋥亮。
他的臉色,比任何時候都嚴肅。
「都坐。」
他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
大聲雄跟在他身後,臉色發白。
雷洛掃視了一圈。
「昨晚的案子,說說情況。」
一個負責現場勘查的警員站起來。
「洛哥,現場已經清理完畢。死者四十三人,全部為男性,年齡在二十到四十五歲之間。身份初步確認,都是十四K的人,為首的是喪坤。」
雷洛點點頭。
「兇器呢?」
「現場發現大量彈殼,初步判斷為湯姆遜衝鋒鎗、黑星手槍等。但……」
「但什麼?」
「但沒有發現任何能指向兇手的證據。沒有指紋,沒有目擊證人,沒有任何線索。」
雷洛的眼睛眯了起來。
「沒有目擊證人?」
「昨晚槍戰發生時,整條廟街的人都躲起來了。事後我們挨家挨戶問,都說沒看見,不知道。」
雷洛沉默了幾秒。
「那個雜貨鋪的老闆呢?」
大聲雄開口:
「他……他說是正當防衛。」
辦公室里安靜了。
正當防衛?
四十多個人來殺你,你殺了他們,叫正當防衛?
雷洛沒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油麻地的街景。
很久。
他開口:
「阿雄,那個陳國華,現在在哪?」
「在雜貨鋪。」
大聲雄說,「今早有人看到他在門口掃地。」
掃地。
殺了四十多個人,第二天早上還在掃地。
雷洛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那是笑,還是別的什麼,沒人知道。
「洛哥,」大聲雄壓低聲音,「咱們……抓不抓?」
雷洛回過頭,看著他。
「抓?憑什麼?」
大聲雄張了張嘴。
是啊,憑什麼?
沒有證據。
沒有目擊證人。
沒有任何能指向他的線索。
就算知道是他殺的,也拿他沒辦法。
「盯著他。」雷洛說。
「是。」
「還有……」
雷洛頓了頓。
「傳我的話下去,油麻地那個陳國華,以後別惹。」
大聲雄愣了一下。
「洛哥,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雷洛看著他,「這個人,咱們管不了。」
他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十四K死了個堂主,肯定會報復。讓他們去打。打完了,咱們收屍。」
大聲雄明白了。
「是。」
——
旺角,上海街。
喪坤的堂口。
下午兩點。
這間曾經熱鬧非凡的廳堂,此刻一片死寂。
牆上還掛著喪坤最喜歡的下山虎紋飾,茶几上還擺著他沒喝完的酒,沙發上還扔著他穿過的那件花襯衫。
但人,已經不在了。
四十三個人,一個都沒回來。
剩下那些沒跟著去的,此刻都縮在角落裡,臉色慘白,瑟瑟發抖。
「坤哥……坤哥死了……」
有人喃喃地說。
「四十多個兄弟,全死了……」
「那個陳國華……他不是人……他是鬼……」
恐懼像瘟疫一樣蔓延。
沒有人敢提報仇。
沒有人敢說再去油麻地。
他們只想活著。
就在這時——
門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
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本線裝書。
他身後,跟著一個穿馬褂、留辮子的人。
賽閻羅。
長衫男人走進廳堂,掃視了一圈。
那些縮在角落裡的人,被他的目光一掃,渾身發涼。
「誰是這裡管事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沒有人敢回答。
長衫男人等了幾秒。
「沒人?」
他搖了搖頭。
然後他轉身,對賽閻羅說:
「這裡交給你了。」
賽閻羅點點頭。
長衫男人走了出去。
賽閻羅站在廳堂中央,看著那些瑟瑟發抖的人。
他的臉上,依然是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們坤哥死了,對吧?」
沒有人回答。
賽閻羅也不在意,繼續說:
「四十三個兄弟,全死了。你們想不想報仇?」
還是沒有人回答。
賽閻羅嘆了口氣。
「一群廢物。」
他轉過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告訴你們十四K的大佬,有人殺了你們的堂主。他們想報仇,可以來找我。」
他頓了頓。
「我叫賽閻羅。恭親王王府的人。」
說完,他走了。
廳堂里,只剩下一群恐懼到極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