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舊址,附近那棟舊唐樓。
頂層,一間不起眼的房間。
賽閻羅坐在一張紅木椅上,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已經涼透了。
他沒有喝。
只是端著。
面前的桌上,攤著幾張報紙。
《東方日報》、《星島日報》、《華僑日報》——
頭版頭條,全是關於油麻地槍戰的消息。
「四十三人死亡」、「黑幫火併」、「警方介入調查」……
賽閻羅看完,把報紙推到一邊。
「這個14K,真是廢物。」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語氣里滿是不屑。
站在旁邊的小順子縮了縮脖子。
「賽爺,十四K的人……好像真的不敢動了。陳清下了命令,收縮人手,所有場子都不要了。外面都在傳,說十四K慫了。」
賽閻羅點點頭。
「我當然知道他們慫了。四十多個人一夜全滅,換誰都得慫。」
他頓了頓。
「但慫成這樣,也是少見。」
小順子不敢接話。
賽閻羅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九龍城寨的廢墟。
那些曾經密密麻麻的違章建築,現在只剩下一片瓦礫。
他看著那片廢墟,眼神有些飄忽。
「那個陳國華……」
他喃喃地說。
「到底是什麼來頭?」
小順子小心翼翼地說:
「賽爺,咱們查過了。他確實是坡縣華僑,一個月前來港,在廟街開了間雜貨鋪。背景很乾淨,沒有任何案底。」
「乾淨?」
賽閻羅回過頭,看著他。
「一個人,一個月殺了上百人,你跟我說他背景乾淨?」
小順子不敢說話了。
賽閻羅走回桌前,坐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那個林遠,是不是還有個老婆?」
小順子愣了一下。
「林遠?」
「聾老太太的兒子。被陳國華殺了的那個。」
小順子想了想,眼睛亮了。
「對!對!林遠是有個老婆!姓周,叫什麼……周玉芬!」
賽閻羅點點頭。
「說下去。」
小順子搜腸刮肚,把知道的全倒出來:
「林遠的母親,那個聾老太太,以前是咱們王府的包衣嬤嬤。她年輕時就在府里伺候,後來被王爺放出去,嫁了人,生了林遠。」
「林遠的老婆周玉芬,也是府里下人的孩子。她爹是府里的花匠,娘是洗衣房的。小時候跟林遠一起長大,後來成了親。」
「再後來,日本人打進來,林遠跟他老婆都加入了軍統。替咱們王府做過不少事。撤退的時候,聾老太太留在四九城,說是守著王府的寶藏。林遠兩口子去了太島。」
賽閻羅聽著,眼神越來越亮。
「寶藏?」
小順子點頭。
「對。王爺當年在四九城藏了一批東西,黃金、珠寶、古董,值不少錢。聾老太太就是守著那批東西,等機會。」
「後來呢?」
「後來……」
小順子咽了口唾沫,「後來那個蘇澈,把聾老太太殺了。那批寶藏的下落,也沒了。」
賽閻羅沉默了幾秒。
「那個周玉芬,現在在哪?」
「太島。」
小順子說,「林遠死後,消息應該傳到太島了。她現在……應該是個寡婦。」
賽閻羅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是一個詭異的笑。
「寡婦……」
他喃喃地重複。
「好。」
他站起來。
「給她消息,讓她來港島。」
小順子愣住了。
「賽爺,叫她來幹什麼?」
賽閻羅看著他。
「你說呢?」
小順子想了想,眼睛亮了。
「賽爺的意思是……讓她報仇?」
賽閻羅笑了。
「報仇?一個寡婦,報什麼仇?」
他頓了頓。
「但她有用。」
小順子不明白。
賽閻羅也不解釋。
他走回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林遠是軍統出身。他老婆,也是軍統出身。他們在太島這些年,應該認識不少人。」
他頓了頓。
「那些人,也許能幫上忙。」
小順子明白了。
「賽爺高明!」
賽閻羅擺擺手。
「去吧。用咱們的渠道,把消息傳過去。讓她知道,殺她丈夫的人,現在在港島。」
「是。」
小順子轉身要走。
「等等。」
賽閻羅叫住他。
「告訴她,想報仇,可以來找我。我能幫她。」
小順子點點頭,跑了。
房間裡,只剩下賽閻羅一個人。
他看著窗外。
遠處,油麻地的方向,燈火通明。
那片燈火下,住著一個人。
一個殺了上百人的人。
一個讓他都感到忌憚的人。
「蘇澈……」
他喃喃地說。
「你到底能活多久?」
——
太島,台北。
一棟老舊公寓的四樓。
下午三點。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灰濛濛的光。
周玉芬坐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是從港島來的,輾轉了好幾道手,才送到她這裡。
信很短。
只有幾行字:
「林遠已死,兇手在港島。欲報仇,可來找我。賽閻羅。」
周玉芬看著這封信,看了很久。
她今年四十三歲,保養得不錯,看起來像三十五六。
五官清秀,眼角有細細的皺紋,但一雙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嚇人。
林遠是她丈夫。
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加入軍統,一起出生入死,一起撤退到太島。
二十多年的夫妻。
半個月前,她收到消息,說林遠在港島死了。
被人殺了。
她哭了三天三夜。
哭完之後,她想報仇。
但她一個女人,在太島無親無故,怎麼報仇?
現在,這封信來了。
賽閻羅。
她不認識這個人。
但信里說,能幫她。
周玉芬把信折起來,塞進懷裡。
她站起來,走到鏡子前。
鏡子裡那個女人,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頭髮綰著,臉色蒼白,但眼神很亮。
「阿遠……」
她輕聲說。
「你等著。」
「我替你報仇。」
——
三天後。
港島,九龍城寨舊址附近。
那棟舊唐樓。
周玉芬站在門口,抬頭看著這棟破舊的建築。
她穿著一件灰色的旗袍,外面罩著一件黑色的開衫,頭髮綰得一絲不苟。
手裡提著一個藤編的箱子,箱子裡是她全部的家當。
門開了。
小順子站在門口,上下打量著她。
「周女士?」
周玉芬點點頭。
「請進。」
小順子側身讓開。
周玉芬走進去。
上樓。
頂層,那間不起眼的房間。
賽閻羅坐在紅木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茶。
他看到周玉芬進來,站起來,微微欠身。
「周女士,久仰。」
周玉芬看著他。
四十多歲,中等身材,馬褂,辮子,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就是賽閻羅?」
「正是。」
周玉芬點點頭,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信我收到了。說吧,怎麼幫我?」
賽閻羅笑了。
「周女士爽快。」
他給周玉芬倒了一杯茶,推過去。
「先喝茶。不急。」
周玉芬沒有動那杯茶。
她只是看著賽閻羅。
那雙眼睛,亮得有些嚇人。
賽閻羅也不在意。
他靠回椅背,慢悠悠地開口:
「周女士,你知道殺林遠的人是誰嗎?」
「知道。」周玉芬說,「陳國華,一個雜貨鋪老闆。」
賽閻羅搖搖頭。
「他不叫陳國華。他叫蘇澈。」
周玉芬的眼神微微一凝。
蘇澈?
「他從四九城來。」
賽閻羅繼續說,「他殺了一百多人,包括你婆婆,包括你丈夫。」
周玉芬的手握緊了。
賽閻羅看著她,繼續說:
「你知道他為什麼殺人嗎?」
周玉芬沒有說話。
「因為他父母被人害死了,他妹妹被人賣到窯子裡。」
賽閻羅說,「他從四九城一路殺到港島,殺了所有仇人。」
他頓了頓。
「你丈夫,也是他的仇人之一。」
周玉芬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我不管他為什麼殺人。我只知道,他殺了我丈夫。」
賽閻羅點點頭。
「好。這就夠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我可以幫你。錢,人,槍,你要什麼,我給你什麼。」
周玉芬也站起來。
「條件呢?」
賽閻羅回過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裡,滿是讚賞。
「聰明。」
他走回桌前,坐下。
「條件很簡單——殺了蘇澈之後,你要幫我找到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聾老太太藏的那批寶藏。」
周玉芬的眼神閃了閃。
「我不知道那批寶藏的下落。」
賽閻羅笑了。
「我知道你不知道。但林遠知道。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
周玉芬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搖頭。
「沒有。他什麼都沒說。」
賽閻羅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好。那就先找。找到了,分你一半。」
周玉芬看著他。
「你不怕我騙你?」
賽閻羅笑了。
「怕。當然怕。但我更怕,你一個人去找蘇澈,死在他手裡。」
他頓了頓。
「你死了,誰給我找寶藏?」
周玉芬沒有說話。
賽閻羅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周女士,咱們是合作關係。你幫我找寶藏,我幫你殺蘇澈。公平合理。」
周玉芬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警惕,有懷疑,也有一絲——
希望。
「好。」她說。
賽閻羅笑了。
「爽快。」
他轉身,對小順子說:
「給周女士安排個住處。要安全,要舒服。」
「是。」
小順子點頭。
周玉芬站起來,跟著小順子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回頭,看著賽閻羅。
「賽先生,我有一個問題。」
「請說。」
「你為什麼要殺蘇澈?」
賽閻羅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
「因為他壞了王爺的事。」
他說。
「王爺的事,比天大。」
周玉芬點點頭。
沒有再問。
她轉身離開。
——
房間裡,只剩下賽閻羅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油麻地的方向,燈火通明。
那片燈火下,住著一個人。
一個殺了他很多人的仇人。
一個讓他不得不從太島找來援手的人。
「蘇澈……」
他喃喃地說。
「你等著。」
「好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