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上海街。
那棟舊唐樓。
晚上八點。
四樓和五樓,燈火通明。
二十個人擠在兩層樓里,有的坐在破舊的沙發上擦槍,有的蹲在牆角抽菸,有的趴在窗口往外張望。
他們是第一批到的。
從緬北偷渡過來,海上漂了五天,吐得七葷八素,但此刻站在港島的土地上,一個個眼睛裡都燒著火。
那是貪婪的火。
是欲望的火。
也是——
殺人的火。
周玉芬站在四樓客廳中央,掃視著這些人。
二十個。
都是傻威精挑細選的好手。
有的當過兵,有的殺過人,有的在蛇谷坡幹了七八年,手上的人命數都數不清。
他們的臉,黝黑粗糙,滿是風霜。
他們的眼睛,兇狠冷漠,像一群餓狼。
「周姐。」
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走上來,聲音沙啞。
他叫阿猛,是這批人的頭目。
三十多歲,雲南人,當年跟著國民黨殘軍撤退到緬北,後來隊伍散了,就留在蛇谷坡賣命。
殺過的人,至少五十個。
「兄弟們到了。接下來怎麼幹?」
周玉芬看著他。
「不急。」
她說。
阿猛愣了一下。
「不急?周姐,咱們大老遠跑來,不就是為了殺那個陳國華?」
周玉芬笑了。
那是一個很奇怪的笑。
「殺他,當然要殺。但不是現在。」
阿猛的眼睛眯了起來。
「那是什麼時候?」
周玉芬沒有回答。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桌上。
打開。
裡面是十疊美金。
五萬。
二十個人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是賽先生給的。」
周玉芬說,「每人先發兩千五。剩下的,事成之後給。」
阿猛接過錢,分下去。
二十個人,每人一疊。
厚厚的美金,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周姐,到底什麼時候動手?」
有人問。
周玉芬看著他。
「等我安排。」
她說。
「這幾天,你們先休息。養足精神,隨時準備幹活。」
那些人點點頭,不再問了。
有錢拿,有地方住,有飯吃。
等幾天算什麼?
周玉芬轉身,走進隔壁的房間。
關上門。
房間裡只剩她一個人。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遠處,旺角的霓虹燈閃爍,人來人往。
那片繁華下,藏著多少機會?
和勝和。
阿九死了之後,和勝和群龍無首,幾個堂口的頭目正在爭權奪利。
肥波趁火打劫,搶了不少地盤。
蘇澈也盯著,隨時可能動手。
和勝和,已經是一塊肥肉。
一塊誰都想咬一口的肥肉。
周玉芬的嘴角微微揚起。
她不能一直給賽閻羅當狗腿子。
那個男人,有錢,有勢,但不可信。
事成之後,他會不會殺她滅口?
會不會獨吞那批寶藏?
會不會翻臉不認人?
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在這座城市裡,只有自己手裡的力量,才是真的。
有人,有槍,有地盤。
才能在港島站住腳。
她轉過身,走出房間。
阿猛還站在客廳里,跟幾個手下說著什麼。
「阿猛。」
周玉芬叫他。
阿猛走過來。
「周姐?」
周玉芬看著他。
「叫上兄弟們,跟我走一趟。」
阿猛愣了一下。
「去哪?」
周玉芬笑了。
「去收點東西。」
——
旺角,上海街北段。
一棟五層高的舊唐樓。
這裡是和勝和一個堂口的據點。
樓下一層是麻將館,樓上幾層住人。
門口站著兩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叼著煙,百無聊賴地聊天。
他們不知道,今晚,他們的命已經到頭了。
街對面,一輛貨車停在陰影里。
車廂里,坐著二十個人。
周玉芬坐在副駕駛位上,看著對面的唐樓。
「這裡是和勝和一個堂口的據點,頭目叫阿坤。手下三十多人,主要管這一帶的賭檔和粉檔。」
「三十多人,咱們二十個,夠不夠?」
阿猛笑了。
那是一個猙獰的笑。
「周姐,三十多個矮騾子,也配叫三十多人?」
他拍拍手裡的56式衝鋒鎗。
「咱們一人一梭子,他們就全躺下了。」
周玉芬也笑了。
「好。動手。」
——
「噠噠噠噠——!」
槍聲炸響。
二十個人從貨車上跳下來,端著衝鋒鎗,直接衝進那棟唐樓。
門口那兩個守夜的,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掃成了篩子。
一樓麻將館裡,十幾桌賭客正在賭錢。
門被踹開的那一刻,他們抬起頭,看到一群凶神惡煞的人衝進來。
然後槍響了。
「噠噠噠噠——!」
慘叫聲,尖叫聲,桌椅翻倒聲,混成一片。
有人想跑,被子彈追上。
有人想躲,被手榴彈炸飛。
有人跪地求饒,照樣一槍爆頭。
三分鐘。
一樓,三十多具屍體。
血流成河。
阿猛站在樓梯口,臉上濺滿了血。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裡的光,像一頭真正的猛獸。
「樓上!」
他吼。
二十個人衝上二樓。
二樓是住處。
阿坤正摟著一個女人睡覺,被槍聲驚醒。
他跳起來,去摸床頭柜上的槍。
但他的手剛碰到槍柄,門就被踹開了。
阿猛衝進來,一槍托砸在他臉上。
阿坤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別……別殺我……」
他哆嗦著求饒。
阿猛蹲下來,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滿是恐懼。
「你們老大阿九死了,你們和勝和,現在誰說了算?」
阿坤愣住了。
「說!」
阿猛一槍托又砸下去。
阿坤滿臉是血,哭著說:
「沒……沒人說了算……幾個堂口都在爭……都在搶……」
阿猛站起來。
他看著周玉芬。
周玉芬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問完了?」她問。
阿猛點點頭。
周玉芬轉身。
「走吧。」
身後,傳來一聲槍響。
——
第二個堂口。
第三個堂口。
第四個。
一夜之間,四個和勝和的堂口被端。
七十多個人,全死了。
活下來的,只有幾個投降的。
周玉芬沒有殺他們。
她讓他們帶話。
「告訴和勝和剩下的人,明天中午,到旺角總堂來見我。不來的,死。」
——
第二天中午。
旺角,上海街。
和勝和總堂。
三樓,那間曾經屬於阿九的廳堂。
周玉芬坐在正中央的太師椅上。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頭髮綰得一絲不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身後,站著二十個人。
二十把56式衝鋒鎗,槍口朝下。
面前,站著七八個人。
和勝和剩下的堂口頭目。
有的臉色發白,有的渾身發抖,有的眼神閃爍,有的低著頭不敢看她。
「都來了?」
周玉芬開口,聲音不高。
沒有人回答。
周玉芬等了兩秒。
「不說話,就是都來了。」
她站起來。
走到那些人面前。
一個一個看過去。
「和勝和,阿九死了之後,亂成一團。四個堂口,昨晚被端了。七十多個人,全死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現在,還剩你們幾個。」
她停在一個光頭面前。
那光頭的腿在抖。
「你叫什麼?」
「阿……阿強……」
「阿強。」
周玉芬點點頭。「你想死,還是想活?」
阿強撲通一聲跪下來。
「想活!想活!求周姐饒命!」
周玉芬笑了。
那是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想活,好辦。」
她走回太師椅前,坐下。
「從今天起,和勝和,歸我管。」
她掃視著那些人。
「有意見嗎?」
沒有人說話。
周玉芬等了三秒。
「不說話,就是沒意見。」
她揮了揮手。
「都下去吧。明天開始,該幹什麼幹什麼。誰壞了規矩,別怪我不客氣。」
那些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
廳堂里,只剩下周玉芬和那二十個人。
阿猛走到她身邊。
「周姐,這些廢物,留著幹什麼?」
周玉芬看著他。
「留著,有用。」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旺角的街景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阿猛,你知道港島最值錢的是什麼嗎?」
阿猛想了想。
「錢?」
周玉芬搖搖頭。
「是地盤。」
她說。
「有了地盤,就有錢。有了錢,就有人。有了人,就有更多的地盤。」
她轉過身,看著阿猛。
「和勝和的地盤,旺角、深水埗、尖沙咀,都有。雖然被肥波搶了一些,但底子還在。」
她頓了頓。
「咱們現在有二十個人。加上和勝和剩下的人,能湊五六十個。先把地盤守住,再慢慢往外擴。」
阿猛的眼睛亮了。
「周姐的意思是……咱們自己干?」
周玉芬笑了。
「對。自己干。」
她走回太師椅前,坐下。
「賽閻羅那邊,還等著咱們殺陳國華。但殺陳國華之前,先把地盤站穩。有了地盤,有了錢,有了人,殺他還不容易?」
阿猛用力點頭。
「周姐說得對!」
周玉芬看著他。
「阿猛,你跟著我好好干。事成之後,港島的地盤,有你一份。」
阿猛的眼睛更亮了。
「多謝周姐!」
周玉芬擺擺手。
「去吧。把兄弟們安頓好。明天開始,收地盤。」
阿猛轉身走了。
廳堂里,只剩下周玉芬一個人。
她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這間曾經屬於阿九的廳堂。
嘴角,微微揚起。
蘇澈……
你等著。
等我站穩了腳跟,再來收拾你。
——
窗外,陽光正好。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