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緬,大山深處。
傍晚六點。
太陽已經落到山脊後面,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
暮色四合,把這片連綿數百里的原始森林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陰影里。
森林邊緣,有一個小村莊。
說是村莊,其實只有十幾間茅草屋,零零散散地坐落在山坳里。
屋前屋後種著幾棵香蕉樹和木瓜樹,幾隻瘦骨嶙峋的雞在泥地上啄食。
炊煙從幾間茅草屋裡裊裊升起,混著山林里的霧氣,飄散在暮色中。
村口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漢字寫著幾個字:
「最後補給站」。
再往前,就是綿延數百里的原始森林。
沒有路。
沒有人家。
沒有補給。
只有參天大樹,毒蛇猛獸,還有傳說中殺人不眨眼的獵頭族。
賽閻羅站在村口,看著那塊木牌。
風吹過,木牌輕輕晃動,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他的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恐懼。
是不安。
「賽老闆,進村吧。」
身後傳來聲音。
傻威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晚在這兒休息,明天一早進山。」
賽閻羅點點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一百個人。
一百個從緬北各地招來的亡命徒。
有的在擦槍,有的在喝水,有的蹲在地上抽菸。
臉上都帶著疲憊。
但眼睛裡,都燒著火。
那是貪婪的火。
是看到寶藏在向他們招手的火。
他深吸一口氣,跟著傻威走進村子。
——
村子很小。
十幾間茅草屋,住著幾十個當地的山民。
他們世代住在這裡,靠打獵和種地為生。
每年,都會有人從外面來,從這裡進山,去找傳說中的寶藏。
有的回來了,空手而歸。
有的回來了,瘋瘋癲癲。
有的,再也沒回來。
山民們已經習慣了。
來的人,給錢,他們就提供住宿,提供食物。
至於那些人能不能活著回來,那不是他們操心的事。
傻威帶著人,包下了村里最大的幾間茅草屋。
那些山民很高興。
一百個人,住一晚,吃一頓,能賺不少錢。
村裡的女人開始忙碌起來,殺雞,煮飯,烤野味。
男人們聚在村口的大樹下,抽著煙,看著那些外來者。
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
最大的那間茅草屋裡。
賽閻羅、蜂里蜜、孫默庵、傻威,四個人圍坐在一張破舊的木桌旁。
桌上擺著一盞油燈,火苗搖曳,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賽閻羅從懷裡掏出那份地圖,攤開在桌上。
地圖是手繪的,畫在一張發黃的羊皮紙上。
線條有些模糊,但關鍵的地方,用紅筆標得很清楚。
「按照地圖,」
賽閻羅指著上面一個紅色的叉,
「進山後再走三天,差不多就到了。」
蜂里蜜看著地圖,沒有說話。
他的眼睛,在地圖上慢慢移動。
森林、河流、山脊、峽谷——每一個細節,他都看得仔細。
傻威的一個手下站在旁邊,探頭看著地圖。
他叫飛空雕,四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像兩隻探照燈。
他是傻威手下最好的嚮導。
在緬北的大山里鑽了二十年,從沒迷過路。
「飛空雕,你來看看。」
傻威招呼他。
飛空雕湊過來,看著那份地圖。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確認嗎?我可聽說,很多人都死在了裡面。」
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板。
賽閻羅看著他。
「你進去過?」
飛空雕搖搖頭。
「沒進去過。但我聽說過。」
他指著地圖上那片標著紅叉的區域。
「那個地方,叫鬼哭谷。當地山民都說,裡面有鬼。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回不來。回來的那個,也瘋了。」
他頓了頓。
「去年,有一隊人進去找寶藏。三十多個,帶著槍,帶著炸藥。結果呢?一個都沒回來。」
賽閻羅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個都沒回來?」
「對。」
飛空雕點點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那麼消失了。」
屋裡安靜了。
油燈的火苗搖曳,在每個人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蜂里蜜依然看著地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傻威抽著煙,眯著眼睛。
孫默庵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賽閻羅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那是一個故作鎮定的笑。
「怕什麼?」
他說,聲音儘量放輕鬆。
「咱們這麼多人,一百個,有槍,有炸藥。就算真有鬼,也給它炸成灰。」
飛空雕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在看一個不知死活的人。
「賽老闆,你不知道那地方的厲害。」
他說。
「那邊住的土人,叫砍頭族。他們不信佛,不信神,就信人頭。每年都要砍人頭祭谷。你要是撞上他們,一百條槍也不夠死的。」
賽閻羅的笑容僵了一下。
傻威吐出一口煙圈,擺擺手。
「行了行了,別嚇唬人。」
他看著飛空雕。
「飛空雕,你就說,能不能帶我們進去?」
飛空雕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點頭。
「能。但我只帶到鬼哭谷外面。進去的事,你們自己干。」
傻威看著他。
「行。就帶到外面。」
飛空雕點點頭,轉身離開。
——
茅草屋裡,又安靜下來。
傻威看著賽閻羅。
「賽老闆,你也聽到了。那地方,不好進。」
賽閻羅點點頭。
「我知道。」
傻威抽了一口煙。
「那你還要去?」
賽閻羅看著他。
「去。為什麼不去?」
他指著桌上那張地圖。
「那批寶藏,就在那裡。找到了,咱們就發了。下半輩子,什麼都不用干。」
傻威笑了。
「好。有膽色。」
他站起來。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進山。」
——
夜深了。
村子安靜下來。
只有偶爾幾聲狗吠,從遠處傳來。
賽閻羅躺在茅草屋裡的竹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茅草。
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飛空雕說的那些話。
鬼哭谷。
進去的人,十個有九個回不來。
回不來的那個,瘋了。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翻了個身。
閉上眼睛。
但一閉眼,就看到那些死人。
那五十多個台島的亡命徒。
還有那些緬北的。
他們躺在血泊里,睜著眼睛,看著他。
他猛地睜開眼睛。
大口喘氣。
窗外,月色如水。
遠處的群山里,偶爾傳來幾聲野獸的嚎叫。
他聽著那聲音,慢慢平靜下來。
然後他坐起來,披上衣服,走出茅草屋。